灾难过后的流川学院，可以说是除了文明最为体面的地方。
当初所有学生撤离后，这里虽然没人防护，但胜在地理位置好。
由于没人，妖魔大军扫荡全城的时候，随便溜达一圈就走了，留下的破坏少的可怜。
加上这几天的修缮，流川学院已经恢复到原先的模样。
被撞坏的建筑砌了起来，破碎的玻璃换了新的，甚至连花坛都被重新种上。
周边区域的一些设施也陆续恢复运转。
让留下来的人喘了口气。
在食堂二楼，靠窗位置。
李子墨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在对面的人身上。
苏宁宁同样托着下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的光从玻璃窗打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光边。
苏宁宁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表情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桌上已经摆着两副碗筷，杯子里的水也倒好了，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李子墨将菜单推过去，动作随意。
“想吃啥？随便点，我请客。”
苏宁宁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扫了一眼菜单，又推了回去。
“算了，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子墨也不矫情，拿起菜单翻了翻，随口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记完菜单走了。
李子墨把菜单往桌上一放，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对面。
苏宁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椅背上靠了靠。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干嘛，就是想看你。”李子墨理直气壮。
“有病……”苏宁宁扭过头，耳尖有些发红。
李子墨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反而觉得她反应特别有意思。
明明心里美，嘴上偏要骂人。
食堂二楼的人不多，偌大的厅里总共只有两桌客人，所以菜上的很快，不到半个小时。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宁宁碗里，动作自然，“吃。”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李子墨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像个囤粮的仓鼠。
二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
没有刻意的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就是安安静静吃饭。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桌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李子墨一边嚼着排骨，一边琢磨怎么开口。
直接说？
拐弯抹角的说？
想来想去，他决定迂回战术，先聊聊以后，慢慢往那上面引。
李子墨把筷子放下，装作随口一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宁宁的筷子顿了顿。
“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呗，城市现在都这样子了，肯定不能待，你是打算直接考学府还是怎么着？”李子墨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骨头，语气轻描淡写。
苏宁宁沉默了一下，继续夹菜，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考学府呗，不然还能干嘛？”
“哪个学府？想好了没？”
“还没想好。”
她回答的干脆利落，但李子墨注意到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好几下，一块排骨都没夹起来。
“哦。”
李子墨应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语气更随意了。
“那孟老师呢？她跟你一起去？”
苏宁宁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短暂，但他看见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手指收紧，然后才慢慢下来，继续扒饭。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扒自己的饭，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她可能有自己的打算。”苏宁宁犹豫一下，声音放低。
“什么打算？”李子墨追问，语气带着好奇。
“你管那么多干嘛？”她语气忽然烦躁，筷子往碗里一戳，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子墨本打算说一句，“我是你男朋友，难道不能问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了想，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告白过。
虽然暧昧了这么久，但谁也没把窗户纸捅破，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句，搞不好气氛更尴尬。
他识趣的闭上嘴，端起汤喝了一口。
气氛凝滞了几秒。
食堂里的安静忽然变得有些磨人。
苏宁宁放下筷子，盯着面前的碗。
“是不是我妈找你说了什么？”
李子墨差点被汤呛到。
“咳咳…”
他干咳两声，放下汤碗。
“孟老师找我说什么？我最近都没见过她呀，真的，我都好几天没有……”
“子墨。”
苏宁宁抬头，直直看着他，眼神清澈。
“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眉头会往上挑吗？”
李子墨下意识抬头摸了摸眉毛，然后就看见苏宁宁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小表情跟抓了现行的小狐狸一样。
“唉…孟老师确实找我了。”
他有些无奈，将汤碗放下，正了正神色，干脆不装了。
苏宁宁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子墨。
“孟老师跟我说了你们家的事，古都苏家，还有你爸。”李子墨的声音温柔了许多。
“她是让你来劝我？”苏宁宁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李子墨很熟悉的倔强。
“不用劝了，我不回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去，”她别过脸，盯着窗外。
李子墨看着她。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是暖色，应该很温暖，但此刻却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
“是因为小时候的事？”
苏宁宁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我听孟老师说了，说你小时候在苏家被人欺负，因为没有觉醒天赋。”
苏宁宁没说话，但她的呼吸明显慢了下来。
“不过那帮人挺过分的，一帮大人欺负一个小孩，也就这点出息了。”
李子墨继续说，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
“不是大人，是同辈，是跟我差不多大的苏家孩子。”苏宁宁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声音平静的不像在说自己。
“他们都觉醒了天赋，拿我当靶子练手。”
她语气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们说，反正我也没灵种，烧死活该，说我爸娶了个没用的女人，生了个没用的女儿。”
李子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时候我才六岁。”苏宁宁补了一句。
李子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火球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没有人帮她。
她的父亲不在，她的母亲是个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张了张嘴，但发现任何话，在这个画面都显得很苍白。
“后来我爸知道了，他把那几个孩子揍了一顿，又去挨个找他们的家长。苏家的长辈不高兴，说他为了一个没灵种的丫头片子，打自家的天才。”
苏宁宁转过头，看着李子墨，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的像水，但他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
“再后来，我妈就带着我离开了，”她说。
李子墨沉默几秒，然后开口。
“所以你恨你爸吗？”
苏宁宁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恨他。”
“那？”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但他从来不说对不起，我也从不说没关系，我们就这样客客气气，跟陌生人一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那孟老师呢？你恨她吗？”李子墨又问。
“我妈？我为什么要恨？”苏宁宁皱了一下眉。
“呃…不是恨，就是她带你离开苏家，你后来过得也挺苦，你就没有想过要是留在苏家，就算被人欺负，至少修炼资源不会缺。”
苏宁宁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白痴。
“子墨，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
李子墨嘴角抽了一下。
“留在苏家？被人当沙包打？被叫没用的废物？”
苏宁宁声音拔高，眼中好似有火苗燃烧。
“我才不稀罕！就算没有苏家资源，我照样能修炼成强者！”
李子墨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眼睛，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宁宁瞪他，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
“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说的很对。”他摇摇头，笑容还在。
苏宁宁愣了，像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但是你不回去是因为那帮人，那你爸呢，你妈呢？”李子墨话锋一转。
苏宁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孟老师找我的时候，她说她想带你回去，但你不同意，她说她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她不怪你，就是心疼你，她还说你爸这些年一直在北部，没再娶。”李子墨轻声说。
苏宁宁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安静。
食堂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夕阳又沉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橘色。
她沉默了很久。
李子墨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坐着，时不时往嘴里塞块肉。
她觉得自己今天任务就是陪着，哪怕她一句话都不说，哪怕她最后什么都不答应，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子墨。”苏宁宁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
李子墨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应该给你爸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跟你爸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苏宁宁怔怔的看着他。
“你小时候受的那些委屈，你憋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回去告诉他，告诉他当时你有多难受。说完后，你要是还是不想待在苏家，那就走，天大地大，还能饿死不成？”
李子墨的语气难得认真，眼神带着温柔。
“但孟老师说的也没错，古都苏家资源确实多，你要是回去，修炼速度肯定比在外面强，你想想变强以后见着那帮小时候欺负你的人，一巴掌扇回去，多解气，你可是雷系！”
苏宁宁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又忍住了。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
“废话，实力才是硬道理，拳头够大，谁敢欺负你！”
苏宁宁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考虑一下。”
李子墨笑了，是发自内心替她高兴的笑。
“行，考虑一下，但是别考虑太久，孟老师还等着呢。”他提醒了一下。
苏宁宁没说话，端起面前汤碗喝了一口，碗口挡住了半边脸。
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忽然他伸进兜里掏了掏，摸出一个东西往桌上一放。
苏宁宁好奇看去。
是一颗糖。
橘子味的，黄色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一看就在兜里揣了很久。
“干嘛？”苏宁宁看向他，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给你的，心情不好就吃点甜的。”李子墨咧嘴一笑。
苏宁宁看着桌上的糖，沉默两秒后伸出手，将糖拿了过来，握在手心。
“谢谢。”
“谢什么呀？”李子墨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一颗糖而已，等你去了古都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
“谁说我要去了？”苏宁宁眉毛竖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呀，考虑一下，考虑一下就八成会去。”李子墨眨巴着眼。
“你这是什么逻辑？”
“李氏逻辑，独家版权，概不解释。”
苏宁宁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
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这个笑容好看的不像话。
李子墨看着她，忽然觉得饭好像比平时好吃了不少。
苏宁宁看着手里的糖，翻来覆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陪着。
窗外夕阳完全沉下，食堂的灯也亮了起来。
“走吧。”她站起身。
“好。”
李子墨跟着站起，顺手将桌上的碗筷摞在一起。
二人并肩走出食堂。
晚风迎面吹来，吹在脸上很舒服。
“子墨。”
“怎么？”
“你以后要去哪儿？”
“我去海都，”李子墨双手插兜，语气轻快，“今天被提前招录了，苍澜学府，副院长亲自来挖的我，还给了一个亿的修炼资源。”
苏宁宁脚步顿住，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也是，你的天赋值得这些。”
“那是，”李子墨应了一句。
“海都离古都也不算远。”苏宁宁说着，但脚步没停。
“确实不远，到时候我去找你蹭饭，可别说你不认识我。”
“我是那样的人吗？还有谁要给你做饭？”
苏宁宁白了他一眼。
但李子墨看见她脸上是有笑的。
二人走到宿舍楼下，苏宁宁停下脚步，“到了。”
“嗯，到了。”他点点头，也跟着停下。
苏宁宁站在那里，看向李子墨，嘴唇微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摇摇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子墨…那颗糖…很甜。”
说完苏宁宁加快脚步上了楼，身影消失在拐角。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楼道里空空荡荡的回音。
李子墨站在楼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搓了搓。
“很甜？”
他自言自语。
“也不看看是谁买的。”
哼着小曲，李子墨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