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维斯，分析一下，能不能建立初步接触协议？哪怕只是非语言的，光信号或者……”马克看着那个静静矗立的三手单足身影，冒险的念头蠢蠢欲动。

    “强烈不建议，马克。”贾维斯的电子音罕见地带上了一种近乎急切的阻止意味，“我们对它们的社会结构、交流方式、攻击性、乃至基本生命模式都一无所知。任何被解读为‘接触尝试’的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应。单个个体或许可以应对，但如果其行为代表一个群体，或者触犯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禁忌’……可能为整个人类世界引来无法想象的冲突。”

    马克一凛，沸腾的冒险热血稍微冷却。他想起了唐炎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警告：“多看，少碰，管住手，才能活得久。”

    “法克……你说得对。”马克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唐炎那家伙，肯定知道这里有什么。他让我来，是开眼界，不是来插马蜂窝的。”

    他贪婪地盯着那个身影，以及更远处那些游弋的、违背一切生物学课本的怪物，对贾维斯下令：“好吧好吧，听你的，也听唐炎的。我们就是一群深海游客，路过，看看，拍照留念，绝不投喂，绝不下车。贾维斯，最高精度，全方位扫描记录！一点细节都别漏掉！这都是无价之……不，是无价的屎！能砸烂所有生物学教授狗头的证据！”

    “指令确认。开启全频谱被动记录模式。光学、声呐、热感应、磁场、引力微扰……所有传感器全功率运行，数据流加密存储。”贾维斯回应，潜航器外壳上数个之前从未亮起过的探测端口微微泛起幽光，无声地收集着这个地心世界的一切信息。

    潜航器开始以极慢的速度，沿着这片地心空间的边缘缓缓移动，尽可能不引起注意。马克像掉进宝藏窟的穷小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外面不断掠过的奇景。

    他看到发光的菌类森林高达数百米，伞盖下垂落着荧光的丝缕，有类似飞蛾但长着鳞翅和骨刺的生物在期间穿梭。

    他看到平静的发光海面上，突然有庞然大物破水而出，那东西有着海豚的流线型身躯，却长着类似沧龙的巨首和颈，仰头喷出一道混合着生物冷光和滚烫蒸汽的水柱，然后又缓缓沉下。

    他看到“陆地”上，那些三手单足的生物并非唯一，还有更多形态各异的“居民”。有的像巨大的、直立行走的甲虫，外壳闪烁着金属光泽，正在用前肢敲打某种发光的矿石；有的则像一团不定型的胶质，却能缓慢而稳定地“流淌”过复杂的地形。

    “这根本不是进化……这他妈是疯狂的自由发挥！”马克一边疯狂截屏（虽然贾维斯已经在记录），一边喃喃自语。

    就在潜航器小心地绕过一片特别茂盛、光芒也更加耀眼的珊瑚礁时，贾维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急促，甚至带上了最高级别的警报音调：

    “警告！右舷三公里外，水体发生异常扰动！体积无法估算！速度极快！正在朝我方方向移动！”

    马克心脏猛地一缩，扑到右舷观察窗前。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被搅动的、泛着微光的水流。然后，那片区域的“光芒”开始大片大片地熄灭——不是消失，是被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轮廓遮挡了。

    一个“东西”，从更深的黑暗水渊中，上浮而来。

    它太大了。大到潜航器的探测器在它面前像个玩具。马克无法描述它的具体形状，因为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凝聚的、活着的黑暗，边缘不断蠕动、变化，偶尔伸展开类似鳍或触手的巨大阴影，轻轻一划，就在水中造成狂暴的暗流。它的表面吸收了一切光芒，只有偶尔在体表深处，有几点极其深邃、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斑一闪而过，像是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睑。

    它移动的速度与它的体积完全不符，看似缓慢，实则几个呼吸间就掠过了数公里距离，直奔潜航器所在的这片区域而来。所过之处，所有的发光生物、甚至包括那些巨大的怪物，都惊恐万分地四散奔逃，或者干脆僵直不动，仿佛在装死。

    “卧槽！！！！”马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全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甚至忘了骂“法克”，母语本能的惊叹脱口而出。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直观的、源于生命层次绝对碾压的恐惧。在这“巨物”面前，刚才看到的一切奇观，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潜航器剧烈颠簸起来，被那巨物移动带来的恐怖水压变化和乱流冲击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

    “稳住！贾维斯！最大功率稳住！”

    “尝试稳定！动力输出120%！对抗乱流！”贾维斯的声音也带着全力运转的尖锐鸣响。

    那巨物似乎并非专门针对潜航器，它只是“路过”。但即便只是路过，其庞大的身躯从潜航器上方不足一公里处“滑”过时，舷窗外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仿佛刹那进入了没有星光的宇宙深空。只有探测器凄厉的警报声和船体金属被巨大水压挤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在提醒马克，他还活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也许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几分钟。

    黑暗褪去。

    那巨物已然远去，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水渊中，只留下久久无法平息的汹涌暗流和一片死寂的、光芒暗淡了许多的空间。

    潜航器内，警报声渐渐停歇。马克瘫在座椅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震撼：

    “贾维斯……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无法定义，马克。”贾维斯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但分析结果却更加惊人，“传感器在其经过时收集到的数据严重失真。初步判断，其质量与能量反应层级，超越现有模型上限。它对周围空间的引力场、电磁场产生了可观测的扭曲。它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生物体’。”

    马克看着舷窗外逐渐恢复、但明显黯淡了许多的地心世界光芒，那些逃过一劫的奇特生物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

    他吞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声音沙哑：

    “拍照……就好。我们……真的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