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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饭盒和毛巾,准备去鸿宾楼。公私合营的动员学习越来越密集,后厨也得提前准备,他这几天都去得早。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一大妈端着个搪瓷盆,正从水龙头那边接水回来。
盆里是清水,大概是要回去洒扫院子。
“何雨,这么早去上班啊?”一大妈看见他,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温和笑意,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大妈早。”何雨点点头,“单位事儿多,早点去。”
一大妈左右看了看,这会儿院里人还不多,只有前院传来阎富贵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断断续续的。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何雨啊,前几天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何雨脚步微顿,看向她。
一大妈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老易那个人……唉,怎么说呢。他是一大爷,管着院里的事,有时候吧,就想显得自己‘觉悟高’,能压得住人。尤其是你们这些小年轻,有出息了,他要是觉得没经过他‘提点’,心里就不舒坦。”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透了点。
何雨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还有老阎,”一大妈朝前院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更低了,“他那算计,院里谁不知道?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不得年轻人比他家那几个有出息。他跟着起哄,那是巴不得你倒霉,他好看笑话,说不定……还能琢磨点别的。”
“别的?”何雨适时问了一句。
一大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们家那正房,敞亮,位置好。老阎家人口多,挤得慌,眼热不是一天两天了。老易家呢,倒是够住,可他总想着把院里人都拢在手心里。你以前……性子直,好说话,他觉得能拿捏。现在你出息了,在单位立住了,还拿了那些红头文件回来,他拿捏不住了,心里能痛快?”
她顿了顿,看着何雨:“他们说什么‘资本主义倾向’,那是扣大帽子。其实就是私心。你信一大妈一句,好好在鸿宾楼干,那是正经工作,给国家领导人做饭,光荣!别听他们瞎咧咧。院里明白人,不止我一个。”
说完,她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某种责任,端起盆:“得,我洒水去了。你赶紧上班吧,别迟了。”
何雨看着一大妈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温暖。
一大妈这话,算是掏心窝子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能这么明确地表示支持,甚至点破易中海和阎富贵的私心,需要不小的勇气。她只是个普通家庭妇女,丈夫(一大爷)在院里还有威望,她这么做,很可能回去还要面对易中海的不满。
但也有警惕。
一大妈的话,证实了他之前的判断。易中海要的是权威和掌控,阎富贵要的是实际利益和嫉妒心的满足。他们的攻击,根源在此。这次被文件挡回去了,下次呢?会不会换别的借口?
“何雨哥!”
一个略带腼腆的声音响起。
何雨回头,看见是住在后罩房西边屋的刘家小子,刘光天。他比何雨水大两岁,在街道办的铁皮加工社当学徒,平时老实巴交,不太爱说话。
“光天,也这么早?”
“嗯,社里今天要运料,得早点去帮忙。”刘光天挠挠头,走到近前,看了看一大妈离开的方向,又看看何雨,憋了一会儿才说:“何雨哥,你……你别怕他们。你是有真本事的人,鸿宾楼的大师傅,多厉害!咱们院好些人心里都清楚,就是……就是不敢说。”
他脸有点红,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爸我妈都说,何家小子是凭自己手艺吃饭,清清白白。比那些整天嘴上挂着大道理,背地里尽琢磨人的强多了!”
说完,他好像耗尽了所有勇气,赶紧低下头,匆匆说了句“我上班去了”,就快步走出了垂花门。
何雨站在原地,清晨微凉的风吹过院子,带着水汽和一点点煤烟味。
他忽然觉得,这四合院,也并非铁板一块。
易中海和阎富贵能煽动一部分人,是因为利用了人们对“政治正确”的恐惧,对“出头鸟”的嫉妒,或者单纯就是不明真相。
但同样,也有人基于朴素的善恶观、对勤劳本分的认可,或者仅仅因为受过何家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也许是何大清在世时顺手帮过忙),而心存善意。
这些声音平时被压抑着,不敢冒头。
但当他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单位的认可、政策的依据),并且态度坚定地反击之后,这些声音就开始悄悄浮现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
就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开始有了不同的方向。
“柱子,站这儿发什么愣呢?”一个爽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何雨对门西厢房的张婶,她男人是轧钢厂的六级钳工,姓赵,技术好,脾气硬,在院里不算活跃,但也没人敢轻易招惹。张婶本人也是街道的积极分子,性格泼辣。
“张婶,早。没发愣,这就走。”何雨笑道。
张婶手里拿着把扫帚,正在扫自家门前的台阶,一边扫一边说:“听见刚才光天那孩子的话了吧?话糙理不糙。咱们院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没本事,就恨不得把有本事的都拉下来,显得他们能耐。”
她扫得用力,灰尘微微扬起:“什么思想不思想的,他们懂个屁!就知道拿大帽子压人。我跟你赵叔说了,何雨这孩子在鸿宾楼那是给国家长脸的事,正经八百的厨子,凭手艺挣钱,吃的是技术饭!比那些动嘴皮子的强一百倍!”
她停下扫帚,看着何雨,眼神认真:“柱子,婶子告诉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好好干你的,谁再敢乱嚼舌根,胡搅蛮缠,你不好说,婶子我去街道说道说道!咱们街道王主任,那可是明白人!”
这话说得就比一大妈更直接,更有力了。
张婶家有底气,男人是技术骨干,她自己也是积极分子,不怕得罪易中海他们。
“谢谢张婶。”何雨诚恳地说。
“谢啥!”张婶一摆手,“咱们院里,就得有点正气!不能让歪风邪气占了上风。你快上班去吧。”
何雨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经过阎富贵家门口时,那收音机还在响,阎富贵大概在屋里听着,没露面。
经过易中海家窗户下,窗户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但何雨能感觉到,似乎有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他挺直腰板,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四合院。
南锣鼓巷的清晨,已经有了烟火气。早点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何雨走在熟悉的巷子里,心情却和前几天有些不同。
压力还在,警惕不能放松。
但那种孤军奋战、四面楚歌的窒息感,似乎淡了一些。
他想起一大妈欲言又止的提醒,刘光天鼓起勇气的支持,张婶泼辣直白的力挺……
这些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它们真实存在。
它们代表了一部分邻居的良心和判断。
这也是一种力量。
虽然分散,虽然不够强大,但关键时刻,或许就能成为打破僵局的那一点点砝码。
更重要的是,这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院里的“人心地图”。
谁可能是潜在的盟友(尽管非常有限),谁是骑墙的,谁是明确的对头。
回到鸿宾楼,换上白色的厨师服,戴上帽子,何雨很快投入了忙碌的工作。
切配、炒菜、调味……锅勺碰撞,炉火熊熊。
在充满烟火气的后厨,他感到一种踏实。
这里,手艺是硬道理。这里,他的价值能被直接衡量。
休息间隙,负责采买的老师傅老陈凑过来,递给他一根自己卷的烟叶:“小何,听说你们院里不太平?”
何雨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上:“陈师傅也听说了?”
“胡同里都传开了。”老陈吐了口烟圈,“说你小子出息了,有人眼红,拿大帽子扣你。不过,也有人说,你拿出的文件硬气,街道主任都站你这边。”
消息传得真快。
何雨笑了笑:“都是街坊邻居,有点误会。”
“误会?”老陈嗤笑一声,“我在这四九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误会’,就是见不得人好!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在咱们这儿,把手艺练得棒棒的,比什么都强。任他外面风吹浪打,咱手里有活儿,心里不慌!”
“您说得对。”何雨深以为然。
手里有活儿,心里不慌。
这是最朴素的真理,也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下班回到四合院,已是傍晚。
院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中院,秦淮茹正在水池边洗菜,看见何雨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没说话。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易中海家房门开着,能看见他坐在桌边看报纸,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阎富贵端着个茶杯,在自家门口踱步,看见何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何雨回来啦?鸿宾楼的大忙人。”
何雨淡淡应了声:“三大爷。”
径直回了自己家。
何雨水已经放学回来,正在写作业。见哥哥回来,高兴地跑过来:“哥,今天张婶偷偷给我塞了块水果糖!”
她小手心里躺着一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橘子瓣糖。
“张婶说,给我甜甜嘴,还让我告诉你,别理那些坏话。”何雨水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何雨心里一暖,摸了摸妹妹的头:“嗯,哥知道了。糖你留着慢慢吃。”
晚饭后,何雨照例在屋里看书,学习政策文件,也梳理记忆里关于公私合营后餐饮行业的一些变化。
窗外,传来邻居们隐约的说话声、收音机声、孩子的哭闹声。
平凡,琐碎,却又真实。
夜深了,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何雨吹熄了煤油灯,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