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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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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赵德柱的“限期三天”……这三天,他必须表现出“认真考虑”甚至“倾向服从”的姿态。或许可以主动去找赵德柱一次,表示自己认识到错误,正在“努力改正”,但需要时间“处理手头剩余的一点材料”,或者“帮助母亲完成一件答应好的小修补”。总之,要拖延,要软化对方的警惕。

    

    同时,他必须开始寻找那个“安全屋”。城里肯定有废弃的房屋、偏僻的角落,或者……郊外?但这需要时间探查,也需要合适的理由外出。

    

    思路渐渐清晰,但压力并未减轻,反而更加具体。这是一种在钢丝上行走的感觉,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

    

    他拿起铅笔,就着昏暗的光线,在日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只有自己能懂的简写和符号:

    

    “ZDZ 最后通牒:3d。选项:公开(X),停止(X)。策略:隐蔽升级。需:安全点,材料渠道,表面服从姿态。记录加密+。短期目标:生存+记录。长期目标:档案馆(?)。”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档案馆”后面的问号,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日记本的前面,那里有他之前记录的一些关于榫卯结构和苏绣针法的简图与要点。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眼神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不能停。

    

    这是他对抗这个陌生时代、保留自我存在感的唯一方式,也是他对那些即将消逝的美好事物,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抵抗。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大杂院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晚寂静。

    

    陈远收好日记本和铅笔,躺到床上。木板床很硬,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椽子,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三天时间,很紧。

    

    但他必须找到那条夹缝中的路。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外屋门板传来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被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陈远立刻屏住呼吸,轻轻坐起身,侧耳倾听。

    

    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呜咽。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

    

    借着门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折叠成小方块的信纸。

    

    他捡起来,回到床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是谁?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

    

    他慢慢展开信纸。纸很普通,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横格信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后天下午两点,鼓楼东大街废品收购站后院墙根,有人想看看真东西。只谈手艺,不问来路。小心周。”

    

    没有署名。

    

    陈远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真东西?手艺?不问来路?

    

    还有最后那个“小心周”——毫无疑问,指的是周向阳。

    

    这封信,像是一道突然划破黑暗的微光,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是谁写的?是赵德柱的试探?还是……真的存在另一个对“手艺”感兴趣,并且消息灵通、行事隐秘的人?

    

    “鼓楼东大街废品收购站……”陈远在脑海里回忆着这个地点,离南锣鼓巷不算近,但也不是特别远,是一个人员相对混杂、流动性大的地方。后院墙根,更是隐蔽。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可能是圈套,可能是新的麻烦。

    

    但……“只谈手艺,不问来路”这八个字,像是有一种魔力,轻轻拨动了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在这个所有人都要求他要么公开、要么停止、要么融入集体的环境里,这封信,指向了第三条路——一个可能存在的、只关乎技艺本身的、隐秘的交流空间。

    

    他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三天限期,突如其来的密信……

    

    眼前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但在这浓雾深处,仿佛又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

    

    陈远将信纸仔细地重新折好,没有夹进日记本,而是掀开枕头,将它压在了最

    

    后天下午两点。

    

    他需要好好想想。

    

    深夜的寂静,是被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刺耳的“噼啪”声撕裂的。

    

    那声音像是干燥的竹节在火里爆开,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过度负荷下崩断,短促,尖锐,紧接着,一股明显的、带着塑料烧焦特有的刺鼻气味,顺着门缝和窗户缝隙,猛地钻进了陈远的鼻子。

    

    陈远几乎在闻到气味的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幻觉。

    

    他赤脚冲到窗边,撩开旧报纸糊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起初只是东厢房靠近屋檐下的那截老旧电线,在黑暗中迸溅出几颗转瞬即逝的、橘红色的火星子,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但下一秒,“呼”地一下,一团拳头大的火苗猛地从电线胶皮破损处窜了出来,贪婪地舔舐着旁边同样干燥腐朽的木制檐椽。

    

    火光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檐下堆放的、不知谁家舍不得扔的破木板和旧竹筐。

    

    “着火了!”

    

    一声变了调的、嘶哑的尖叫不知从哪个屋里率先炸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哪儿?哪儿着火了?!”

    

    “我的妈呀!东厢房!电线!电线烧起来了!”

    

    “快!快拿水!水!”

    

    死寂的大杂院活了,以一种极度恐慌和混乱的方式。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门板被猛地拉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人影在昏黄的灯光和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仓惶地窜动。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电路老化,木质结构,堆积的杂物……这几乎是所有老旧居民区火灾的经典配方。火势蔓延的速度会超乎想象。

    

    他迅速套上外衣和鞋子,冲向外屋。母亲也惊醒了,正慌乱地要下床。

    

    “妈!别慌!穿厚实点,湿毛巾捂住口鼻,先到院中间空地去!离着火那房子远点!”陈远语速极快,但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他抓起桌上一个旧搪瓷缸子,把里面半缸子凉水泼在母亲刚找出来的一块旧毛巾上,塞到她手里。

    

    “远儿,你……”

    

    “我去看看,能帮就帮。您听我的,快去!”陈远不容分说,搀着母亲胳膊就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苗已经从屋檐蔓延到了东厢房周向阳家窗户上方的木格窗棂,正顺着油漆剥落的窗框向上爬,发出“哔哔啵啵”的爆裂声。浓烟开始翻滚,带着刺鼻的焦臭。周向阳只穿着背心裤衩,站在自家门口,脸色煞白,徒劳地挥舞着一件旧衣服拍打窗框上的火苗,却只是让火星四溅。

    

    “水!快打水啊!”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披着外套,指挥着几个慌慌张张从家里跑出来的男人,“老李!老张!去公用水龙头接水!快!”

    

    但接水需要时间,需要水桶、脸盆。有人端着一盆水冲过去,哗啦泼在窗框上,“嗤”的一声白汽蒸腾,火苗只是小了一下,立刻又因为引燃了旁边更干燥的木头而窜起。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站着,或紧紧搂着被吓哭的孩子,妇女们发出压抑的啜泣和惊呼。恐惧像浓烟一样在院子里弥漫。

    

    陈远快速扫视全场。火源在周家窗户上方,紧邻屋檐,上方就是相连的屋顶。如果火势上房,引燃屋顶的油毡和椽子,那整个东厢房,甚至可能蔓延到正房和西厢房。

    

    公用水龙头在院子西南角,距离东厢房有二十多米。靠一盆盆端水,效率太低,而且泼水的人离火太近,有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口早已废弃、但里面积了些雨水和落叶的古井上,又迅速移开。井太深,取水不便。

    

    “赵主任!”陈远提高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能只泼窗户!火快上房了!得先断掉连着屋顶的火路!”

    

    赵德柱猛地回头,看到是陈远,眉头下意识一皱,但眼前危急的形势让他顾不上别的:“怎么断?”

    

    “找长杆子,绑上湿麻袋或者厚棉被,把屋檐下着火的那片木头往下打,或者隔绝开!”陈远语速飞快,“同时组织人从两边最近的屋里接水,形成水线,防止往两边蔓延!疏散东厢房和紧邻几户的人,把易燃的东西搬开!”

    

    这是很基础的火灾隔离思路,但在1978年,对于一群惊慌失措、缺乏应急训练的普通居民来说,却需要有人清晰地喊出来。

    

    赵德柱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陈远一眼,随即吼道:“听见没有?找长杆子!湿麻袋!老李,你带人赶紧把周家隔壁两户的人叫出来,东西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算了!保命要紧!”

    

    有了更具体的指令,一部分人的慌乱似乎被稍稍遏制。有人冲回屋里去找杆子,有人去扯晾在绳子上的旧床单准备浸水。

    

    陈远没等别人。他目光锁定了周家窗户旁边堆着的几个破瓦盆和一小堆煤球。火苗正在向那里舔舐。他几步冲过去,不顾灼热的气浪,一脚将最靠近火源的瓦盆踢开,又用脚快速将那些散落的煤球拨离。

    

    “你干什么!”周向阳红着眼睛吼道,不知是吓的还是怒的。

    

    “救火!”陈远头也不回,声音被烟雾呛得有些沙哑,“不想你家全烧光就帮忙清开这边的杂物!”

    

    周向阳噎住,看着陈远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动作,咬了咬牙,也开始手忙脚乱地扒拉窗根下的破木板。

    

    杆子找来了,是根晾衣服的长竹竿。赵德柱指挥着两个男人,将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胡乱绑在竿头,颤巍巍地伸向屋檐下着火点。

    

    但棉被太重,杆子又长,操作的人不得要领,晃来晃去,不仅没打中火头,反而差点把带着火的碎木捅到

    

    “让我来!”陈远看不下去了。他冲过去,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竹竿后端,“你们俩,一左一右,稳住中间和前段!听我喊,一起用力,往上捅,然后往下拉!目标是那截烧着的椽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两个男人下意识地照做了。

    

    “一、二、三——捅!”

    

    三人合力,浸水的沉重棉被猛地撞在着火的那截屋檐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燃烧的木头碎屑和火星簌簌落下。

    

    “拉!”

    

    棉被贴着燃烧的木头向下拉扯,水汽嗤嗤作响,一部分火焰被暂时压住、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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