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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看向院门。
只见刘干事侧着身子,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像是秘书或随从,手里提着些礼品盒。
那中山装男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院子。但当他的视线掠过陈远家门内,瞥见那套紫檀桌椅的一角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甚至……一丝恍惚。
刘干事没察觉,还在介绍:“林先生是爱国华侨,这次回国考察,特意想看看咱们普通百姓的生活。大家欢迎啊!”
赵德柱反应最快,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欢迎欢迎!欢迎林先生来我们大院指导工作!我是居委会主任赵德柱。”他狠狠瞪了陈远一眼,示意他赶紧关门,别让“资产阶级作风”吓着外宾。
陈远正要动作,那位林先生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请……请稍等。”
他推开赵德柱,几步走到陈远家门口,目光死死盯着屋里的桌椅,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完全无视了门口的陈远、赵德柱以及一院子的人,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套桌椅。
“这……这是……”林文轩——刘干事刚才介绍过他的名字——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进屋细看。
赵德柱慌了,赶紧拦住:“林先生,这屋里乱,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别家看看,王婶家刚得了街道发的五好家庭锦旗……”
“不,不,”林文轩摆摆手,语气急切而礼貌,“这位小同志,请问,我能进去看看这套桌椅吗?就看看。”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陈远身上,带着恳求,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陈远心脏微微一跳。这人的反应太大了。他迅速评估:华侨,身份敏感,但看起来没有恶意,只是对家具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让他看,或许能转移赵德柱的注意力,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麻烦。
“林先生请进,就是家里简陋。”陈远侧身让开,语气不卑不亢。
林文轩道了声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跨过门槛。他的随从和刘干事也跟了进来,赵德柱犹豫了一下,也挤了进去,周向阳和几个好奇的邻居堵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瞧。
屋子很小,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更显拥挤。但林文轩的眼里只有那套桌椅。
他先是站在桌边,俯身仔细查看桌面。手指轻轻拂过光滑如镜的漆面——那是陈远用传统大漆混合桐油,一遍遍打磨出来的,光可鉴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接着,他蹲下身,查看桌腿的榫卯结构,又去看椅子的靠背、扶手、牙板。他看得极其仔细,有时甚至掏出随身带的一个放大镜,对着某些细节照看。
屋里静得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完美……太完美了……”林文轩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不知是不是光线刺眼,“明式家具的骨架,清中期雕工的韵味,但线条更简洁流畅,这收分,这侧脚……还有这榫卯,暗榫?不,这是……是‘龙凤榫’加‘穿带’?这手艺,这手艺几乎失传了啊!”
他猛地转向陈远,眼神灼热:“小同志,这套家具,是你做的?”
陈远点点头:“闲着没事,瞎做的。”
“瞎做?”林文轩失笑摇头,随即又正色道,“小同志,你太谦虚了。这绝不是瞎做能做出的东西。你看这木纹的拼接,”他指着桌面一角几乎隐形的拼缝,“顺纹而走,色差过渡自然,这是高手才能做到的‘一木连做’的视觉效果。还有这打磨,没有一千目以上的砂纸,加上手工柔抛,绝不可能有这种温润如玉的触感。”
他越说越激动:“最重要的是这‘气韵’!这套家具,它不光是新,它……它有一种‘旧’的魂儿!不是做旧的假古董那种旧,是好像它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几十年、上百年,染上了烟火气,染上了时光的印记!可它明明是新的……这太矛盾了,也太神奇了!”
陈远心中凛然。这个林文轩,是真正的行家!他说的“时代印记”,恐怕不仅仅是工艺,更触及了“技能传承系统”赋予的那种超越时代的、凝聚了无数代匠人心血的“神韵”。这是陈远自己都未曾仔细琢磨过的层面。
赵德柱听得云里雾里,但“旧魂儿”、“时光印记”这些词让他本能地警惕,插嘴道:“林先生,这就是些普通木头家具,没什么特别的。陈远他年轻,可能从哪儿学了点皮毛……”
“皮毛?”林文轩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悦,“赵主任,您可能不了解。在海外,尤其是在收藏界,这样一套完整、工艺精湛、气韵独特的明式风格紫檀桌椅,价值……”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换算,“价值非常高。而且,它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艺术品,是承载了我们民族文化记忆的瑰宝!”
“瑰宝”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小小的屋子里响起。
门口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周向阳的眼睛瞬间红了。王婶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沈怀古老爷子捻核桃的手停了,嘴巴微微张开。
赵德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林先生,您这话……这话严重了。这就是他自己做着玩的……”
林文轩不再理会赵德柱,他重新看向陈远,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小同志,我姓林,林文轩,在新加坡做一点文化用品和艺术品方面的生意。我痴迷中国传统家具几十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像你这套这样……让我一眼就心颤的,极少。它有一种……跨越时间对话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想冒昧地问一句,这套桌椅,你愿意转让吗?”
来了。
陈远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句话,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目光里含义复杂:震惊、嫉妒、期待、警告……
林文轩见他不语,以为他担心价格,立刻补充:“价格方面,请放心。我可以支付外汇券,或者……美元。具体数额,我们可以商量。这套桌椅,在我看来,绝对值这个价。”
“美元”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但在落针可闻的屋里,依然清晰无比。
“嘶——”不知道谁又吸了口凉气。
1978年,美元!外汇券!那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张十元面值的外汇券,在黑市上能换到远超面值的人民币,还能在友谊商店买到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紧俏货!
赵德柱彻底慌了神:“林先生,这不行!这不符合政策!私人买卖,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这……”
“赵主任,”刘干事也额头冒汗,他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参观引出这么大幺蛾子,赶紧打圆场,“林先生是爱国华侨,是客人,这个……这个事情,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从长计议嘛。”
“不能商量!”赵德柱急了,声音拔高,“陈远,我告诉你,这套桌椅是‘问题家具’,正在处理中!你不能卖!卖了就是搞资本主义复辟!就是破坏大院团结!”
林文轩皱起了眉,他看了看激动的赵德柱,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陈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转向刘干事,语气依然客气,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刘干事,赵主任。我理解国内的规章制度。但我购买这套家具,并非简单的商业行为。我是希望将它带到海外,向世界展示我们中华民族精湛的传统工艺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这,也是一种爱国行为,是对民族文化的保护和传播。”
他顿了顿,看向陈远,眼神真诚:“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小同志自愿。我绝不强求。我只是表达我最大的诚意。”
压力全到了陈远身上。
卖?立刻就能得到一大笔堪称巨款的财富,外汇券或美元,能极大改善母亲和自己的生活质量,能买到急需的药品、营养品,甚至……为将来做打算。但后果呢?赵德柱绝不会善罢甘休,“资本主义”、“破坏团结”的大帽子会扣得更实。周向阳之流的嫉妒会变成实质的恨意。这套桌椅引发的风波,会从大院内部矛盾,升级为涉及“外汇”、“华侨”的敏感事件。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待业青年,怀揣系统秘密,能扛得住随之而来的 scruty(审查)吗?
不卖?继续忍受赵德柱的逼迫,可能真的保不住这套心血之作。而且,林文轩的话触动了他。将技艺的成果带出去,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文化的价值,这和他内心那个“建立民间技艺档案馆”的梦想,隐隐有契合之处。更重要的是,林文轩识货,他给出的不仅是钱,更是一种对技艺价值的认可。这种认可,在这个平均主义至上、个人技艺容易被视为“异端”的环境里,太难得了。
陈远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他注意到林文轩的随从手里提的礼品盒,上面印着“北京友谊商店”的字样。他想起系统空间里,还有上次签到获得“古法鲁菜”时附赠的一小包品质极佳的陈年花雕酒曲,一直没机会用。
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的想法成形。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时代年轻人的质朴和一丝为难:“林先生,您太抬举了。这就是我练手做的东西,没想到您这么喜欢。”他先谦虚了一句,然后话锋微转,“不过,这套桌椅,我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木料难得,手艺也是家里老人以前零星教过,我自己瞎琢磨,失败了好多次才做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赵德柱,继续说道:“赵主任说得对,大院讲究团结互助。这么好的东西,我一个人用,确实心里不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抉择,“林先生是懂行的贵客,又是为了弘扬咱们的文化。按理说,我不该谈钱……”
林文轩立刻道:“该谈!艺术无价,但尊重艺术价值,必须体现在价格上。小同志,你开个价,或者,你说个方式。”
陈远摇摇头:“林先生,钱的事,我不太懂。而且,就像赵主任和刘干事说的,私人买卖这么大件,还是外汇,我怕不合规矩,给街道、给大院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