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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间,街道文化站那扇绿色的木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陈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走了进去。
王站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几张图纸发愁,眉头拧成了疙瘩。听到门响,抬头见是陈远,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小陈来了?快坐。”王站长招呼着,顺手拿起桌上的暖瓶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正想找你呢。”
“王站长,您找我是不是也听到什么风声了?”陈远接过水杯,直接问道。
王站长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上的图纸:“何止是风声……昨天下午,生产组的刘干事专门来找我‘了解情况’,话里话外都是对广和楼项目的担忧,对让你这个年轻人负责的‘不放心’。还暗示,如果项目出了任何问题,或者超支,街道不会负责,文化站和我这个站长,要承担主要责任。”
“压力给到您这儿了。”陈远点点头,并不意外。
“是啊。”王站长苦笑,“小陈,我不瞒你,我现在是骑虎难下。项目是我力主推动的,你也是我推荐的。现在搞成这样……我倒不是怕担责任,我是怕这项目真黄了,可惜了那座老戏楼,也可惜了你这一身本事。”
“项目黄不了。”陈远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王站长,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把准备工作做扎实,做到让他们挑不出刺来。”
“你说得对!”王站长精神振作了一些,“那你有什么想法?方案和预算,咱们得抓紧弄,而且要弄得更细,更保守。”
“我昨晚回去想了想,有几个方向。”陈远从随身带的旧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第一,方案要细化到每一个构件。哪根梁需要加固,哪片瓦需要更换,哪里的彩绘可以局部修补,哪里必须重绘,都要有明确的判断依据和施工步骤。我可能需要找一些更专业的老资料,或者……拜访一些还懂这些的老匠人。”
“老匠人……”王站长沉吟,“这年头,真正懂老式营造法的老师傅可不好找了,大多都退休了,或者……唉。我帮你打听打听,区文化局那边或许有联系名录。”
“谢谢站长。”陈远记下一笔,“第二,是关于材料。我列了一份初步的急需材料清单,主要是木料和特种砖瓦。如果街道仓库暂时不方便调用,我想,是不是可以去一些旧货市场、废品站看看?有时候那里能淘换到一些老料子,价格也便宜。当然,这需要站里出具一个搜寻旧建材的证明,不然不好说话。”
王站长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以旧修旧,还节约成本!证明没问题,我给你开。不过……这钱?”
“前期勘探和少量急需的小件,我可以先自己垫上,或者用我自己的手工活儿跟人换。”陈远早有打算,“等项目正式批下来,有了经费,再实报实销。这样也能体现咱们节约办事的态度。”
“好!小陈,你想得周到!”王站长脸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这样一来,生产组那边‘浪费资源’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咱们这是变废为宝,勤俭办事!”
“第三,”陈远继续道,“是关于流言。我觉得,咱们可以主动一点。方案做好后,除了报给街道,是不是也可以抄送一份给区文化局的相关科室,做个备案,也听听上级专家的意见?如果能得到区里哪怕一点口头上的肯定或指导,对咱们推进工作,对……抵消一些不实传言,都会有帮助。”
王站长看着陈远,目光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惊讶。这个年轻人,不仅手艺想法好,应对这种复杂局面,居然也如此沉稳老练,条理清晰。这哪像个二十出头的待业青年?
“小陈啊,”王站长感慨道,“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行,就按你说的办!方案和预算,咱们一起加班加点,尽快弄出来,弄漂亮!区文化局那边,我来想办法递话。老匠人的事儿,我也抓紧打听。你这边,就负责把技术细节夯实,还有,去淘换材料的时候,务必小心,注意安全,也注意……影响。”
“我明白,站长。”陈远合上笔记本,“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我这两天先把方案的技术细节部分深化,然后就去转转几个我知道的旧货市场。”
“好!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王站长用力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离开文化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阳光变得有些灼热,胡同里的树荫下,坐着几个摇扇乘凉的老头老太太。
陈远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和王站长达成共识,明确了应对策略,这让他有了抓手。但危机远未解除,周向阳那边,绝不会只有这一手。
他决定趁着上午还有点时间,去附近最大的一个旧货市场——鼓楼东旧货市看看。那里鱼龙混杂,但有时候真能淘到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就在他拐出胡同,准备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迎面差点撞上两个人。
正是周向阳,和一个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两人似乎刚从旁边的副食店出来,周向阳手里还提着两瓶啤酒。
“哟,陈远啊。”周向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温和又带着点疏离的笑容,“这么匆匆忙忙的,去哪儿啊?”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陈远身上打量了一下,没说话。
陈远瞬间反应过来,这男人很可能就是母亲提到的、街道生产组的刘干事。
“周干事。”陈远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尊敬的笑容,“我去文化站跟王站长汇报了一下广和楼方案的想法,正准备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您这是?”
“哦,陪街道生产组的刘干事下来转转,了解了解情况。”周向阳很自然地介绍道,“刘干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们大院那个待业青年,陈远。现在负责广和楼那个修复试点项目。”
刘干事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老话说了,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街道把这么重要的文化资产交给你,责任重大啊。要虚心,要谨慎,要多听取老同志、老师傅的意见,不能自己想当然。出了问题,谁都负不起责。”
这话听起来是长辈的告诫,但结合语境和流言,每个字都带着刺。
“刘干事说得对,我一定牢记。”陈远微微欠身,态度恭谨,“王站长也一直这么教导我。所以我现在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方案反复推敲,材料也想尽量找旧的、合适的,能省则省,就怕给街道添负担,给领导添麻烦。”
周向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刘干事则又看了陈远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上道”。
“有这态度就好。”刘干事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转头对周向阳道,“周干事,那咱们再去前面看看?”
“好,刘干事您请。”周向阳侧身让路。
陈远也往旁边让了让:“周干事,刘干事,您们忙。”
两人从陈远身边走过。错身而过的瞬间,陈远能感觉到周向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估量。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陈远才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恭谨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果然是他。
而且,他已经不满足于背后散布流言、施加行政压力,开始亲自带着“关键人物”在自己面前亮相、敲打了。这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警告: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盯着你,而且,我有能力影响能决定你项目命运的人。
压力从模糊的流言,变成了具体的人和直接的对话。
陈远站在原地,午前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胡同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战场,对手隐藏在人群之后,手段层出不穷。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父亲留下的旧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不能乱,不能急。
周向阳越是急切,越是说明他对自己可能做成这件事有所忌惮。也说明,广和楼这个项目,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修复工程,还可能牵扯到一些别的、自己尚未知晓的东西?
无论如何,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按照和王站长商定的计划,一步步推进。用扎实的工作,来应对一切明枪暗箭。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迈开步子,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汇入了人流之中。鼓楼东旧货市,今天必须要去一趟了。不仅要找材料,或许,还能听到一些关于这座城市的旧事,关于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手艺和匠人的零星消息。
那些消息,可能无关眼前的争斗,但对他而言,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财富和力量。
胡同的风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和尘土的气息。陈远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这座古老城市斑驳的底色里。而在他身后,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并未完全移开,仍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南锣鼓巷附近的胡同里已经响起了自行车铃铛和早起人们的招呼声。陈远紧了紧肩上挎着的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系统前几天签到给的几样小工具——一把带水平珠的鲁班尺,几卷不同标号的麻线,还有一小盒画草图用的炭笔和硬皮本。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专业装备”了。
他按照文化站站长给的地址,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青砖墙斑驳,墙根处长着深绿的苔藓。走了约莫百来米,一栋明显比周围民居高大、但同样破败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要修复的戏楼了。
飞檐翘角还能看出昔日的轮廓,但瓦片残缺不全,像老人豁了的牙。木制的门窗大多歪斜破损,糊窗的纸早就烂光了,剩下黑黢黢的洞口。门口两尊石墩子倒是还在,但表面被磨得光滑,还被人用粉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
陈远站定,抬头细细打量。脑海里,不久前签获得的“古法建筑修复(初级)”知识自动浮现,像一本无形的图册缓缓展开。他目光扫过屋顶的脊兽残迹、檐下的斗拱结构、墙体的砌法……初步的判断在心里成型:典型的清末民初北方民间戏楼,硬山式屋顶,砖木混合结构。问题不少,但主体骨架应该还没到彻底垮塌的地步。
“小陈同志!来得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