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侍郎孙府。
孙淼正躲在书房里,抖得像个鹌鹑。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乱晃,像极了索命的鬼爪。
慎刑司烧了。
皇贵妃死了。
下一个是谁?
他想起了前几天刚给萧家送去的那份图纸。
那是表叔萧计炎逼着他设计的地下密室。
就在京郊的一处废弃庄园
用来干什么,傻子都知道。
萧家这是要疯啊。
连皇贵妃都敢杀。
那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表侄,还能有活路?
“大人,有您的信。”
管家禀报。
“滚!谁都不见!”
孙淼吼了一嗓子,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
“是……是肃王府送来的。”
孙淼一愣,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肃王?
他想起了那日被带到刑部后。
对他不断提出尖锐问题的狠角色,七王爷。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门,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弃暗投明,尚有一线。
孙淼眼神一闪。
这是个机会。
唯一的活路。
……
官道之上,尘土漫天。
十几匹快马如黑色闪电,疯了一样向京城狂奔。
为首的贺兰掣双目赤红。
一身玄色常服,发髻被狂风吹散。
几缕发丝凌乱地拍打在脸侧。
凌睿焦急地策马紧跟在后,内心在不住地祈祷。
祈祷苏子叶定要安然无恙。
“驾!”
贺兰掣猛抽马鞭。
胯下良驹发出一声悲鸣,速度再提三分。
不够。
还是太慢。
那是慎刑司。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萧凤慈那个疯子。
连怀孕的嫔妃都敢下手,对叶儿会做什么?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每闪过一帧,心口的疼就加重一分。
他曾发誓要护她周全。
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狼窝里。
“到了!圣上,前边就是玄武门!”
凌睿高喊一声。
贺兰掣根本不减速。
直接纵马冲过宫门。
守门的禁军刚要阻拦,看清马上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吓得慌忙跪地。
战马一路狂奔至慎刑司外。
还没停稳,贺兰掣便翻身滚落。
眼前,已是一片废墟。
原本阴森可怖的慎刑司大牢。
此刻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的断木,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
一群太监宫女正跪在地上清理废墟。
全桂站在一旁。
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捂着口鼻,不停地指手画脚。
见到贺兰掣,全桂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灰烬里。
“奴……参见圣上!”
他的手指向废墟处。
“皇贵妃娘娘她……”
贺兰掣没理他。
他踉踉跄跄地走向废墟中心。
那里摆着一副担架。
上面盖着白布。
贺兰掣颤抖着手,想去掀那些白布。
手指刚碰到布角,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怕。
这辈子杀人如麻,他从没怕过。
可现在,他怕得要命。
“圣上……”
李福来在旁边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贺兰掣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白布。
一具焦黑蜷曲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
早已分辨不出面目。
贺兰掣脑子里闪过苏子叶那张笑得狡黠的脸。
闪过她在火锅宴上满嘴胡话的样子。
闪过她在澄光殿里抱着葡萄晒太阳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这具焦尸上的左手的断指上。
贺兰掣死死盯着那截断指。
脑中“嗡”的一声。
天旋地转。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噗——”
鲜血喷洒在焦黑的尸体上。
贺兰掣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圣上!”
“快传太医!”
现场乱作一团。
……
养心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院的周副院判小心翼翼地施完针。
贺兰掣才悠悠转醒。
他刚一睁眼,就看到太后坐在床边。
正假惺惺地抹着眼泪。
周若灵站在一旁,也是红着眼圈,手里端着药碗。
“掣儿啊,你可吓死哀家了。”
太后见他醒了,连忙伸手去拉他的手。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龙体啊……”
“出去。”
贺兰掣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
太后动作一僵。
“你说什么?”
“朕让你们都出去!”
贺兰掣猛地坐起来,一把掀翻了周若灵手里的药碗。
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周若灵惊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
“她没死!她不会死!”
贺兰掣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她是天女!她怎么会死!你们这群骗子!都给朕滚出去!”
太后脸色铁青,颤抖着手指着贺兰掣。
“疯了……你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对哀家如此大不敬!”
“哀家不管了!”
太后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周若灵不敢多留,慌忙行了个礼,追了出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贺兰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凌睿。”
“臣在。”
凌睿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
“跟朕去坤宁宫。”
贺兰掣下床,甚至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朕要去问问那个毒妇,她把朕的皇贵妃,藏到哪儿去了。”
……
坤宁宫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贺兰掣提着剑,煞气腾腾地闯了进去。
萧凤慈正跪在佛像前念经。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和惊恐。
“圣上……”
萧凤慈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其实她已经知道贺兰掣回宫和吐血晕倒的消息。
也预料到他会来坤宁宫问罪。
“别装了。”
“铮——”
长剑出鞘。
冰冷的剑锋直接架在了萧凤慈的脖子上。
锋利的刃口割破了那一层细腻的皮肤,渗出一道血线。
萧凤慈身后的李姑姑尖叫一声,想要冲上来。
却被凌睿一把按住。
萧凤慈却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迎着贺兰掣吃人的目光,眼泪适时地滚落下来。
“圣上是要杀臣妾吗?”
“慎刑司搜出了肃王府的玉佩,还有私通的书信。”
“人证物证俱在,臣妾身为六宫之主,依律拿人审问,何错之有?”
“谁知那苏氏畏罪,竟然踢翻了烛台……”
“依律?”
贺兰掣笑了。
笑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把剑往前送了一分。
血流得更多了。
“好一个依律。”
“萧凤慈,你当真以为朕是瞎子?”
萧凤慈仰着脖子,一脸决绝。
“臣妾不知圣上在说什么。”
“臣妾只知道,祖宗家法不可废,秽乱宫闱乃是死罪。”
“圣上若为了一个不洁的女人杀发妻,杀当朝皇后,那就动手吧!”
“臣妾死不足惜,只是这天下悠悠众口,圣上堵得住吗?”
“萧家的列祖列宗,就在太庙看着呢!”
她在赌。
赌贺兰掣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翻脸。
赌萧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还能压得住皇权。
贺兰掣盯着她看了很久。。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慢慢地。
他收回了剑。
“死?太便宜你了。”
他凑到萧凤慈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会为你依的这‘法’,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朕会一点一点,把你,把你那个尚书爹,把你引以为傲的萧家,连根拔起。”
“朕会让你活着看这一天。”
说完。
贺兰掣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传旨。”
“慎刑司走水,疑有内情。”
“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彻查慎刑司所有卷宗、人员。”
“凡涉事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下狱严审。”
“既然皇后喜欢讲法,那朕就跟你好好讲讲这个‘法’!”
萧凤慈身子一晃。
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贺兰掣离去的背影。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
回到养心殿。
贺兰掣颓然坐在龙椅上。
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圣上。”
凌睿红着眼上前一步,递上一杯热茶。
“刚才……刘文龙说过,七王爷不是曾谋划救人吗?”
贺兰掣眼神动了动,突然一亮。
“传贺兰执。”
半个时辰后。
贺兰执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常服,冲进了养心殿。
他下巴上全是胡茬,眼底青黑。
整个人看着比贺兰掣还颓废。
刚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下。
还没等贺兰掣开口,就先嚎上了。
“皇兄!你杀了我吧!”
贺兰掣一愣。
“什么?”
“是我没用!是我去晚了!”
贺兰执捶着胸口,涕泪横流。
“我接到刘文龙的消息就开始调兵了。”
“可等我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啊!”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红血丝。
“皇兄,我要给她报仇!”
“哪怕这王爷我不当了,我也要让那毒妇偿命!”
贺兰掣看着眼前的亲兄弟。
此刻与自己为了同一个女人,哭得像个孩子。
这种悲痛发自内心。
是装不出来的。
他心里那点儿希望地火苗。
倏地,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