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擎天浑身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道从空中坠落的身影，盯着那残缺不全的身躯，盯着那依旧握着半截断剑的手。他的眼眶，通红。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他的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接引之门还在运转，还在为百里惊鸿提供着最后的生命本源。如果他现在停手，百里惊鸿立刻就会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具残破的身躯，继续坠落。

    终于，百里惊鸿的身躯，落在了天枢城的城墙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城墙砸出一个深坑，激起漫天烟尘。

    接引之门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

    云擎天踉跄一步，险些从空中跌落。他的生命本源，已经所剩无几。他的面容，已经苍老到如同一个即将入土的耄耋老人。他的皮肤，干瘪如枯树皮。他的眼睛，浑浊不堪。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魔气深处，依旧在咆哮的千丈魔影。

    十七个头，十八只手臂，依旧完整。

    “呵……”云擎天笑了。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无比凄厉，无比悲壮。“真难缠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结印。

    这一次，不是接引之门。

    是“周天星斗·困魔大阵”。

    以自身为阵眼，以生命为代价，困住一切敌人。

    月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眨眼间，便覆盖了方圆千里的天空！

    魔影察觉到了不对。它十七个头同时怒吼，十八只手臂疯狂挥舞，试图挣脱那符文的束缚。但那符文如同附骨之疽，越挣扎，缠得越紧。

    “想跑？”云擎天咧嘴一笑，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晚了。”

    他双手猛地一合！

    月白色的符文，骤然收缩！

    那千丈魔影，连同它周围的无数魔物，被那符文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它们疯狂挣扎，疯狂咆哮，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再也无法挣脱！

    云擎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那月白色的光芒，正在吞噬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神魂，他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但他不后悔。

    “老百里……”他用最后的力量，低头看向下方城墙上的深坑，看向那道残破的身影，“我先走一步……等着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遥远的东方。

    那是归墟静室的方向。

    “林昊……”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云芷汐那丫头……就交给你了……替我……照顾好她……”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化作无数月白色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那困魔大阵的光芒，更加炽烈。

    魔影的咆哮声，越来越微弱。

    天枢城的上空，只剩下那无尽的月白色符文，以及符文中央，那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的光门。

    林昊从归墟静室中冲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天空被月白色的符文笼罩，那符文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是云擎天的气息。符文的中央，一道光门缓缓旋转，光门内，是一张苍老至极、却又带着一丝慈祥笑容的脸。

    云擎天的脸。

    但那脸，正在不断变淡，不断消散。

    “云院长——！！！”

    林昊的嘶吼，响彻天地。

    他疯狂地冲向天空，冲向那道正在消散的光门。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连圣王境的空间都为之扭曲。但当他冲到光门面前时，那光门，连同那月白色的符文，同时消散，化作漫天光点，飘散在风中。

    他只来得及，抓住其中一个最亮的光点。

    那光点，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温润的玉简。

    玉简上，刻着四个字——“苍穹学府”。

    下方，是云擎天最后留下的气息。

    林昊颤抖着手，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不断颤抖的肩膀，那紧握的双拳，那青筋暴起的脖颈，将他内心的悲痛与愤怒，暴露无遗。

    他低头，看向下方天枢城的城墙。

    那里，有一个深坑。

    深坑中，躺着一道残破的身躯。

    百里惊鸿。

    林昊身形一闪，出现在深坑边缘。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探向百里惊鸿的鼻息。

    还有气。

    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气。

    林昊心中一喜，连忙取出数枚疗伤丹药，塞进百里惊鸿口中。同时，他将一丝精纯的归真剑意渡入百里惊鸿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百里惊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百里前辈……”林昊低声呼唤，“百里前辈，能听到我说话吗？”

    百里惊鸿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浑浊的眼眸，与林昊对视。

    “林……皇……”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云……他……”

    林昊喉咙一哽，说不出话。他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水滴落。

    百里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那残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释然的笑容。

    “好……好小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替他……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的眼皮再次合上，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

    林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他抱着百里惊鸿残破的身躯，心念一动，归墟之力涌动，在虚空中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那裂缝的另一端，是归墟静室的核心平台。那里有守静人留下的阵法，有源源不绝的归墟源气，是绝佳的疗伤之地。

    他将百里惊鸿轻轻送入裂缝之中，亲眼看着那裂缝缓缓闭合，确认百里惊鸿安全抵达。

    然后，他转身。

    抬头。

    看向天空。

    那无尽的魔气，依旧笼罩着整个圣武大陆。那魔气深处，千丈魔影依旧在疯狂挣扎，试图挣脱云擎天用生命布下的困魔大阵。那魔影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如同九幽地狱传来的催命之音。

    无数魔物，如同蝗虫般，从魔气深处涌出，扑向下方的五域城池。

    林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悲痛，不再是愤怒。

    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如同万古寒冰般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