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的深秋,山海关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总兵赵率教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城墙上缓缓巡视。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目光扫过城头稀疏的守军,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悲凉。
父亲,儿子赵光远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昨夜又逃了三十七人。
赵率教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抚摸着身旁的一门红衣大炮。炮身上锈迹斑斑,炮口处的铁锈已经剥落,露出深褐色的痕迹。
这门炮,赵率教的声音沙哑,还是万历年间从澳门葡萄牙人那里购得的。如今...怕是连一炮都放不出来了。
赵光远沉默片刻:军械库里的火铳,十之六七都已无法使用。弓箭手的箭矢,每人分不到十支。骑兵...骑兵的战马已经饿死大半。
这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上城墙:总兵大人!督师急令!
赵率教展开军令,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军令要求他立即率部出关,驰援锦州。
父亲,这...赵光远也看到了军令,我军现在的情况,如何出关作战?
赵率教长叹一声:传令各营,准备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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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北京城内,朱由检正在武英殿召见兵部尚书张凤翼。
张爱卿,朱由检指着面前的奏章,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士兵哗变了。大同、宣府、蓟镇...大明的九边重镇,难道都要反了吗?
张凤翼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皇上,将士们...已经半年没有发饷了。军粮供应也时断时续,很多士兵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
朕知道!朱由检猛地拍案,可是国库空虚,你让朕去哪里变出银子来?
殿内一片寂静。张凤翼偷偷抬头,看见皇帝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君主,两鬓已经斑白。
皇上,张凤翼鼓起勇气,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京营。如今京营空额严重,号称十万,实不足三万。若能整顿空额,节省下来的军饷足以...
整顿?朱由检冷笑,怎么整顿?那些空额的钱,早就被勋贵武将们瓜分了!你现在去整顿,是要逼他们也反吗?
张凤翼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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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外,赵率教的部队正在艰难行进。
这支曾经威震辽东的铁军,如今显得破败不堪。士兵们衣衫褴褛,很多人连铠甲都没有,手中的兵器也残缺不全。更令人心痛的是战马,原本应该膘肥体壮的战马,现在瘦骨嶙峋,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父亲,赵光远策马来到赵率教身边,探马来报,前方发现清军骑兵。
赵率教眯起眼睛:多少人?
约三千骑。
赵率教看了看自己这支不足五千人的部队,苦笑道:若是十年前,莫说三千,就是三万清军骑兵,我赵率教又何惧之有?
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尔浒之战,那时的明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虽然战败,但至少还能与清军一较高下。可现在...
传令,结阵迎敌!
明军勉强结成一个防守阵型。但当清军骑兵发起冲锋时,这个阵型很快就崩溃了。
不是因为明军不勇敢,而是因为装备实在太差。
清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明军士兵的破旧铠甲根本抵挡不住。火铳手们好不容易装填完毕,却发现很多火铳根本打不响。炮兵更惨,仅有的几门火炮中,两门在发射时炸了膛。
赵率教挥舞长枪,奋力厮杀。赵光远护在父亲身边,身上已经多处负伤。
父亲!快撤!赵光远大喊。
赵率教看着溃散的部队,长叹一声:撤?往哪里撤?大明的江山,就要断送在我们这些人手里了!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赵率教胸口。老将踉跄几步,勉强用长枪支撑住身体。
父亲!赵光远扑过来。
赵率教握住儿子的手:告诉皇上...赵率教...尽力了...
这是这位老将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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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北京,朱由检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率教...也战死了。他喃喃自语。
王承恩跪在一旁,泣不成声:皇爷,赵总兵是第九个战死的总兵官了。
朱由检突然问:王大伴,你说,我大明的军备,为何会败坏至此?
王承恩不敢回答。
朱由检自己给出了答案:是从万历爷开始的。张居正死后,军备就一天不如一天。到了朕这里...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宝剑。这是永乐年间打造的御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已经脱落,剑身上也有了几处锈迹。
连朕的佩剑都生锈了,朱由检苦笑,何况边关的军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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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军备废弛的恶果,早在天启年间就已经显现。
在登州城外,参将孔有德正在检阅他的部队。这支原本应该拥有三千人的部队,现在只剩下一千多人,而且装备奇缺。
将军,副将李九成低声说,孙巡抚又催我们出兵了。
孔有德冷笑:出兵?拿什么出兵?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火器营的火药还是天启年间的,早就受潮不能用了!
可是...
没有可是!孔有德怒道,他孙元化整天就知道催促进兵,可军饷军械一样不给。难道要我的兄弟们赤手空拳去跟清军拼命吗?
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运送军饷的车队在吴桥被劫,押运的官兵全部遇难。
完了...孔有德瘫坐在椅子上,这下彻底完了。
士兵们听说军饷被劫,顿时炸开了锅。他们已经半年没有领到饷银,就指望这批军饷过年。
反了吧!有人高喊。
对!反了!
孔有德看着激愤的士兵,知道局势已经失控。
这场发生在登州的兵变,后来被称为吴桥兵变。孔有德率领叛军连克数城,最后竟然带着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和葡萄牙教官投奔了清军。
从此,清军也有了先进的火器。而大明,则失去了最后一支能征善战的火器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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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松锦大战爆发。这是明军最后一次大规模出击,也是军备废弛的最直接体现。
洪承畴率领的十三万大军,表面上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士兵们装备不齐,很多新兵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受过。粮草供应不足,部队出发时只带了十天的口粮。最致命的是,部队内部派系林立,将领们各自为政,根本不能协同作战。
皇太极敏锐地抓住了明军的弱点。他并不急于决战,而是切断了明军的粮道。
被困在松山的明军很快就陷入了绝境。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后来连树皮草根都吃完了。
督师,总兵曹变蛟跪在洪承畴面前,将士们...已经开始人相食了。
洪承畴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起出征前皇帝期待的眼神,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想起大明曾经的无敌雄师...
投降吧。他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松锦大战的失败,意味着大明失去了最后一支机动作战部队。从此,明军只能龟缩在城池中被动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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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时,守城的京营已经形同虚设。
士兵们饿得连武器都拿不动,军官们早就逃之夭夭。京城墙上那些威风凛凛的火炮,因为长期缺乏保养,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
当大顺军的士兵爬上城墙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很多守军竟然在呼呼大睡——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抵抗了。
朱由检在煤山上自缢时,也许在想:如果军备没有废弛到这种地步,如果将士们能吃饱穿暖,如果武器能保持完好...大明是不是就不会亡?
但历史没有如果。
军备废弛,就像一棵大树的根系腐烂。外表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已经不堪一击。当风暴来临时,它只能轰然倒塌。
大明王朝的军备,从洪武、永乐时期的天下无敌,到崇祯时期的形同虚设,这个过程持续了二百多年。而它的彻底崩溃,只用了最后十几年。
正如后来史家所评:明之军备,废弛已久。至崇祯时,将士饥馑,器械朽钝,虽孙吴复生,亦难为力。此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