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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2章 江南抗清
    弘光元年八月,江阴城的秋日阳光正好,晒在城墙上暖洋洋的。守备陈明遇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外正在收稻子的农民,心里却隐隐不安。三天前,他从快马塘报得知,清军已破扬州,督师史可法殉国,豫亲王多铎正率大军南下。

    

    “大人,咱们真要和鞑子打吗?”年轻的把总王良凑过来,声音有些发虚,“听说扬州城破,八十万人被杀得一个不剩。”

    

    陈明遇没有立即回答。他今年四十五岁,在江阴当了十年守备,处理过盐枭械斗,镇压过饥民暴动,但真正的战争,他只在父辈的讲述里听过。如今这战争要来了,来的还是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满洲八旗。

    

    “怕了?”他问。

    

    王良挺直腰杆:“不怕!只是……只是咱们江阴城小兵少,能守得住吗?”

    

    陈明遇望向城墙外。江阴城周长不过九里,守军只有三千,加上民壮也不过五千人。而清军有多少?至少十万。

    

    可他能投降吗?想起扬州传来的惨状——清军下令屠城十日,老人婴儿皆不能免,秦淮河水都被染红。这样的敌人,降了就能活命吗?

    

    “去,把阎典史请来。”他吩咐道。

    

    阎应元很快就到了。这位江阴典史虽只是个九品小官,但在民间威望极高。他出身寒微,但通晓兵事,为人刚直,百姓都服他。更重要的是,他是江阴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

    

    “阎典史,”陈明遇开门见山,“清军不日将至,你看这城,守还是不守?”

    

    阎应元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守备大人可知,江阴百姓是怎么想的?”

    

    “愿闻其详。”

    

    “这几日,我在街市茶馆走动,听到的都是同一句话:‘头可断,发不可剃’。”阎应元缓缓道,“清军下令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咱们江南人,束发戴冠已千年,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陈明遇沉默。剃发令他也听说了,这是比屠城更让江南士民愤怒的事。屠城是死,剃发是辱。对读书人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百姓来说,这是要让他们变成“夷狄”。

    

    “可是,”他艰难地说,“扬州前车之鉴……”

    

    “正因为有扬州,才更不能降!”阎应元语气激昂,“降了,江阴就是第二个扬州!不降,纵使城破,也能让天下人知道,江南还有血性男儿!”

    

    正说着,城楼下传来喧哗声。两人探头望去,见一群士绅领着数百百姓跪在城门口,为首的是老秀才许用。

    

    “守备大人!”许用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江阴十万百姓,不愿剃发,不愿为奴!请大人率我等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身后,百姓齐声高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声浪如潮,震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陈明遇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卖豆腐的王老汉,开茶馆的李掌柜,教私塾的周先生,还有那些平日见面都会恭敬行礼的百姓。此刻他们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好!”陈明遇终于下定决心,“那就守!阎典史,本官任命你为守城总指挥,全城军民皆听你号令!”

    

    阎应元也不推辞,抱拳道:“必不负所托!”

    

    守城立即开始。阎应元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才能:将全城划分为东南西北四区,每区设一指挥;征集所有铁器,连夜赶制刀枪箭矢;拆毁城外房屋,防止清军利用;在城墙内筑起二道防线;组织妇女老弱做饭送水,搬运滚木礌石。

    

    最让人动容的是百姓的踊跃。富户捐出钱粮,工匠贡献技艺,连妓院的老鸨都把积蓄拿出来,说:“老娘虽是贱籍,可也是汉人!”

    

    八月二十日,清军前锋抵达江阴城外。多铎的侄子、贝勒博洛亲自劝降:“区区小城,何苦顽抗?若降,保尔等富贵;若抗,鸡犬不留!”

    

    阎应元站在城头,大声回道:“江阴虽小,亦有十万军民!我等宁为大明鬼,不为满洲奴!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博洛大怒,下令攻城。

    

    第一波进攻在午后开始。三千绿营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江阴守军多是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得手抖。阎应元亲临前线,喝道:“莫怕!等他们爬到一半,再推滚木!”

    

    滚木礌石如雨落下,惨叫声四起。但绿营兵毕竟久经战阵,很快调整战术,用盾牌掩护,弓箭手压制城头。

    

    “放箭!”王良指挥弓箭手还击。

    

    箭矢在空中交错。一个江阴兵中箭倒地,旁边的少年——那是茶馆李掌柜的儿子,才十六岁——吓得愣住。阎应元一把将他按倒:“趴下!想死吗?”

    

    少年脸色惨白,但咬牙又站起来,继续拉弓射箭。

    

    战斗持续到黄昏,清军退去。城墙上留下数十具尸体,鲜血浸透了青砖。陈明遇巡视时,看见一个老妇人正给战死的儿子合上眼睛,没有哭,只是喃喃道:“儿啊,你是为祖宗死的,值了。”

    

    阎应元统计战果:毙敌三百余,自损八十人。对于初次守城来说,这已是不错的战绩。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第二天清军调来了红衣大炮。那是当年明朝最精锐的火器,如今被投降的汉军用来轰击自己的同胞。

    

    “趴下!”炮声响起时,阎应元嘶声大喊。

    

    炮弹轰在城墙上,砖石飞溅。一轮炮击后,东门城墙出现裂缝。清军趁机猛攻,这一次上阵的是八旗精锐。

    

    “火铳手!放!”陈明遇指挥火铳队还击。

    

    硝烟弥漫中,八旗兵果然凶悍,即便中弹也往前冲。有几人爬上城头,挥舞大刀砍杀。阎应元拔剑迎战,他虽年过五十,但身手矫健,连斩两人。

    

    “典史小心!”王良一枪刺穿正要偷袭的敌兵。

    

    惨烈的白刃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清军再次退去。江阴守军伤亡三百余人,清军也留下两百多具尸体。

    

    夜里,阎应元召集众人议事。陈明遇胳膊中了一刀,简单包扎后仍坚持到场。

    

    “城墙撑不了几天了。”阎应元指着地图,“尤其是东门,必须加固。”

    

    “可石头不够啊。”一个士绅说。

    

    “拆房子。”阎应元斩钉截铁,“拆城内靠近城墙的房子,砖石木料全用上。”

    

    “那百姓住哪儿?”

    

    “都这时候了,还管住哪儿?”许用老秀才接口,“我家先拆!”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响应。那一夜,江阴城里拆房声此起彼伏。拆下来的材料连夜运上城墙,工匠们点着火把修补缺口。妇孺们煮好粥饭送来,孩子们也帮着传递砖石。

    

    望着这一幕,阎应元眼眶发热。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气节。大明朝廷可以灭亡,但汉人的骨气不会亡。

    

    接下来的日子,江阴城陷入了苦战。清军每日炮轰、攻城,守军每日修补、抵抗。粮食开始短缺,箭矢快用完了,伤兵越来越多。

    

    九月初十,清军发起总攻。博洛调集了所有火炮,对准东门猛轰。城墙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鞑子进城了!”

    

    清军潮水般涌向缺口。阎应元亲自率领敢死队堵截,双方在废墟上展开殊死搏斗。刀刃砍钝了用枪刺,枪折了用拳头,用牙齿。一个江阴兵抱着清军跳下城墙,同归于尽;一个老翁举着菜刀冲向敌阵,被乱刀砍死。

    

    陈明遇在混战中身中数箭,被亲兵抬下时已奄奄一息。他抓住阎应元的手:“典史……江阴……交给你了……”

    

    “守备放心!”阎应元含泪道。

    

    缺口终于被堵住,但守军伤亡惨重。阎应元清点人数,能战者已不足两千。而城外,清军又调来了援兵。

    

    深夜,阎应元独自走上城墙。月光下的江阴城满目疮痍,到处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城墙上玩耍,指着远处的长江说:“应元啊,这江水流了千年,江阴城也守了千年。咱们阎家世代住在这里,要好好守护它。”

    

    如今,他守得住吗?

    

    “典史,”王良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咱们……能赢吗?”

    

    阎应元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已如老兵般坚毅。他拍拍王良的肩膀:“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打了这一仗。百年之后,人们提起江阴,会记得这里有一群人不肯剃发,不肯投降。”

    

    “那咱们就值了。”王良笑了。

    

    九月二十日,清军调来攻城车和更多火炮。江阴城四门同时告急。箭矢用尽,守军就用砖石;砖石没了,就拆房梁;房梁拆光,就用滚烫的开水、粪便。

    

    可实力悬殊太大了。九月二十五日,清军从多处突破,攻入城内。

    

    巷战开始了。阎应元知道大势已去,但仍率领残兵且战且退。每条街巷,每座房屋,都成为战场。百姓们也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菜刀、锄头、扁担,甚至锅碗瓢盆。

    

    许用老秀才带着一群书生守在文庙前,他们不会武艺,就用桌椅堵住大门,用砚台砸向敌人。最后全部战死,血染孔圣像。

    

    茶馆李掌柜一家据守茶馆二楼,用滚水浇敌,坚持了一个时辰,最终茶馆被点燃,全家葬身火海。

    

    阎应元退到县衙,身边只剩十几人。王良浑身是血,左臂被砍断,简单包扎后仍握着一把卷刃的刀。

    

    “典史,从后门走,或许还能突围。”一个亲兵劝道。

    

    阎应元摇头:“我受全城父老之托守城,城破,我当殉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那身青色的典史官服早已破旧不堪,沾满血污。然后他面朝南京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皇上,臣阎应元,尽忠了。”

    

    起身,拔剑,对众人说:“诸君,咱们来世再做大明子民!”

    

    他们冲出县衙,迎着清军杀去。阎应元剑法凌厉,连斩三人,但很快被团团围住。一支箭射中他右胸,他晃了晃,用剑撑地。

    

    博洛在亲兵护卫下走来,看着这个让他损兵折将的小小典史,竟有些敬佩:“阎应元,你若降,本王保你富贵。”

    

    阎应元吐出一口血,笑道:“我阎应元生为大明典史,死为大明鬼。要我降?做梦!”

    

    他猛地举起剑,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横向脖颈。

    

    剑光闪过,血溅五步。阎应元倒地,眼睛却依然睁着,望着江阴的天空。

    

    王良和其他人也相继战死。最后时刻,王良高喊:“大明万岁!”

    

    这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久久不散。

    

    江阴城破,博洛下令屠城。可这一次,屠城令执行得并不顺利——因为很多清军已经杀不动了。八十一天的攻防战,清军伤亡七万余人,三名王爷、十八名大将战死。这是清军入关以来遭遇的最顽强抵抗。

    

    当清军挨家挨户搜查时,他们震惊地发现:很多百姓在城破前就已自尽。有全家悬梁的,有投井的,有服毒的。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剃发为奴。

    

    博洛站在城头,望着这座几乎变成废墟的城市,第一次对征服汉地产生了怀疑:“这些人……真的能被征服吗?”

    

    消息传到南京,弘光朝廷一片哗然。马士英等人先是震惊,继而惶恐——江阴能守八十一天,说明清军并非不可战胜;可江阴最终还是破了,说明抵抗的下场很惨。

    

    只有少数人从江阴看到了希望。在浙江,张国维、张煌言开始组织义军;在福建,郑成功加紧操练水师;在湖广,何腾蛟联络李自成余部,共抗清军。

    

    江阴的血没有白流。它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江南的抗清烈焰。此后的十多年里,从嘉定三屠到扬州十日记,从舟山海战到桂林保卫战,汉人的抵抗从未停止。

    

    而江阴的故事,被幸存者记录下来,在民间秘密流传。人们传颂阎应元的忠烈,传颂陈明遇的决绝,传颂许用、王良、李掌柜,传颂每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守城者。

    

    多年后,一个游方僧人到江阴凭吊。他在废墟中找到一块残碑,上面依稀可辨“大明”二字。僧人抚碑叹息,吟道: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江阴城后来重建了,城墙修得更高更厚。但老人们总会指着某段城墙说:“这里,当年阎典史站过;那里,王把总战死。”

    

    历史会记住江阴,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有多大,地位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在绝境中展现的气节。当朝廷投降,当皇帝逃跑,当高官厚禄者纷纷变节时,是这些小人物,用生命捍卫了民族的尊严。

    

    江南抗清,从江阴开始。这不是一场能赢的战争,但这是一场必须打的战争。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就像阎应元说的:“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打了这一仗。”

    

    而这一仗,打了整整十八年,直到永历皇帝在昆明被绞死,直到郑成功之子郑经在台湾去世,直到最后一个坚持用明朝年号的人离开人世。

    

    江阴的烽火熄灭了,但江南的抗清烈焰,才刚刚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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