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四月十六日,蓟州。
马宣站在城楼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是昨天傍晚接到通州失守的消息的。房胜,那个和他共事多年的老兄弟,居然不战而降,开城门迎燕军入城。马宣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房胜!”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然后沉默了整整一夜。
此刻,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蓟州城墙上,也照在他那张铁青的脸上。他今年五十八岁了,须发已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是洪武年的老将,跟随徐达打过北伐,跟随冯胜镇过大宁,跟随傅友德征过云南。他身上有十七处伤疤,每一处都是一场恶战的见证。
“将军,”副将陈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探马来报,燕军前锋已经过了三河,距蓟州不足八十里。领军的是朱能,兵力约五千。”
马宣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旭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燕军势大,通州已降,咱们……咱们是不是也……”
马宣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也什么?也学房胜那个叛徒,开城投降?”
陈旭低下头,不敢再言。
马宣哼了一声,转过身,望着城下。城下,蓟州的百姓们正在来来往往,赶集的赶集,卖菜的卖菜,全然不知一场大战即将降临。
“陈旭,”马宣忽然开口,“你跟了老夫多少年了?”
陈旭一怔:“回将军,末将从洪武二十三年跟着将军,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八年。”马宣喃喃道,“八年了,你还不了解老夫的为人?”
陈旭跪地:“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不忍心看着将军……”
马宣摆摆手,打断他:“起来吧。老夫知道你是好意。但老夫告诉你,老夫这辈子,只会站着死,不会跪着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当年跟着徐大将军北伐的时候,老夫就发过誓——这辈子,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如今徐大将军不在了,但老夫的誓言还在。”
陈旭抬起头,眼中含泪:“将军……”
马宣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去传令:加固城防,准备迎战。老夫倒要看看,朱能那个小崽子,有多大本事。”
四月十七日午时,朱能率五千精兵抵达蓟州城下。
他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三里处扎营,然后派使者进城劝降。
使者是个年轻的小校,策马来到城下,高声道:“马将军,燕王有令,若将军开城归降,可保富贵!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马宣站在城楼上,哈哈大笑:“小崽子,你回去告诉朱能,老夫是朝廷命官,岂能降贼?有本事,就来攻城!”
使者还想再说什么,马宣一箭射去,正中他的马前,吓得他拨马就跑。
朱能听完使者的禀报,脸色铁青。他望着那座城池,沉默片刻,下令:
“准备攻城!”
四月十七日未时,攻城开始。
燕军分成三队,轮番进攻。第一队扛着云梯,冲向城墙;第二队推着攻城车,撞击城门;第三队用弓箭压制城头守军。
城头,马宣亲自督战。他手持长刀,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一边格挡射来的箭矢,一边指挥守军反击。
“放箭!放箭!”他的声音在城头回荡,“滚木礌石,往下砸!别让他们靠近!”
城下,燕军死伤累累。云梯被推倒,攻城车被烧毁,士兵们的尸体堆满了城墙脚下。
朱能看着这一幕,眼中冒火。他拔出长刀,就要亲自上阵。身边的副将连忙拦住他:
“将军不可!您是主将,若有闪失……”
朱能推开他,厉声道:“闪什么失?马宣那个老匹夫都能站在城头,本将军就不能?”
他正要冲上去,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张玉。
张玉不知何时来到了阵前,他望着那座血战正酣的城池,对朱能道:
“朱将军,强攻不是办法。蓟州城小墙坚,马宣又是宿将,硬拼下去,就算攻下来,咱们也得死伤过半。”
朱能喘着粗气:“那你说怎么办?”
张玉指着城北的一处高地:“那里,可以俯瞰全城。若能抢占高地,架设火炮,城内一举一动尽在眼底。马宣再能打,也挡不住炮火。”
朱能眼睛一亮:“好主意!谁去?”
张玉道:“末将手下有个年轻人,叫马三保。上次在通州,就是他带人抢的高地。这次可以让他再去。”
朱能点点头:“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马三保来到朱能面前。他今年才二十一岁,面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沉稳,举止干练。
“马三保,”朱能道,“本将军给你三百精兵,今晚抢占城北高地。能办到吗?”
马三保抱拳:“末将领命!”
四月十七日戌时,夜幕降临。
马三保率三百精兵,悄然离开大营,向城北高地摸去。他们每人身背一捆干柴,腰悬短刀,不带任何铁器,以免发出声响。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星光下,那条通往高地的山路隐约可见。马三保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城中的守军。
一个时辰后,他们成功登上高地。从高处望去,蓟州城尽收眼底——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来回巡逻;城内的街道上,还有士兵在搬运滚木礌石;城中的府衙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马三保下令:就地隐蔽,不得出声。等待天明。
四月十八日黎明,第一批火炮运上高地。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蓟州城头时,马三保下令开炮。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巨响,震耳欲聋。炮弹呼啸着飞向城中,落在城墙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府衙前。
城头顿时大乱。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懵了,有的抱头鼠窜,有的跪地祈祷,有的呆立不动。
马宣正在府衙中吃早饭,听到炮声,手中的碗掉在地上。他冲出府衙,只见城中浓烟滚滚,哭喊声一片。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一个士卒连滚带爬地跑来:“将军,不好了!燕军占领了城北高地,正在用炮轰城!”
马宣脸色铁青。他知道,蓟州守不住了。
但他没有跑。他回到府中,穿上朝服,系好腰带,戴上头盔,然后走出府门。
陈旭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将军,快走吧!末将掩护您出城!”
马宣摇摇头,扶起他:“陈旭,你走吧。老夫不走。”
陈旭哭道:“将军……”
马宣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老夫活到五十八岁,够本了。你年轻,好好活着。”
他转身,大步向城门走去。
四月十八日午时,蓟州城破。
朱能率军从东门杀入,与守军展开巷战。守军虽然奋勇抵抗,但群龙无首,很快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马宣率最后一百余名亲兵,退守城中的十字街口。他们背靠背,围成一圈,刀枪向外,死不投降。
朱能策马来到街口,望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马将军,”他在马上抱拳,“您已经尽力了。投降吧。燕王敬您是条汉子,必不相负。”
马宣抬起头,看着他。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朱能,”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洪亮,“老夫是洪武年的将军,跟随徐大将军打过天下。老夫这辈子,只会站着死,不会跪着生。”
朱能沉默片刻,又问:“将军有什么话要说吗?”
马宣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凉,也有一丝释然:
“告诉燕王——他赢了。但老夫不降。”
他转身,对着南方的方向,跪了下来。
那是金陵的方向,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方向。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身,举起长刀,高喊一声:“杀!”
最后的一百余人,跟着他冲向燕军。
刀光剑影,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当最后一个亲兵倒下时,马宣浑身浴血,身上中了十几刀,却依然站立不倒。
他拄着长刀,望着南方,喃喃道:
“徐大将军……末将……末将来找您了……”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朱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望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朱能弯下腰,轻轻合上他的双眼。然后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士兵说:
“厚葬他。他是条汉子。”
四月十八日黄昏,蓟州城完全落入燕军手中。
朱能在城中的府衙里,向朱棣报告战况:“王爷,此战斩首一千三百级,俘获二千余人。我军伤亡八百。马宣战死,拒不投降。”
朱棣沉默片刻,问:“马宣的尸体呢?”
朱能道:“末将已命人厚葬,就在城北的高地上。他说过,要望着南方。”
朱棣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夕阳正红,把整座蓟州城染成血色。城北的高地上,隐约可以看见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马宣,”他喃喃道,“你是条汉子。本王敬你。”
他转过身,对众将道:“传令:继续南下。”
四月十九日,燕军离开蓟州,继续向南推进。
马宣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消息传开,沿途的州县守将,有的更加坚决抵抗,有的开始动摇,有的暗中派人联络燕军,准备投降。
而在金陵城中,建文帝朱允炆接到战报,脸色惨白。他望着那份战报,望着那上面的字——“蓟州失守,马宣战死”——手在微微发抖。
“马宣……”他喃喃道,“是徐达的老部下……”
齐泰在一旁道:“陛下,马宣虽死,但还有更多的忠臣良将。臣已命宋忠率兵三万,进驻怀来;命俞瑱率兵两万,守居庸关。燕军南下之路,步步都是险关!”
建文帝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战火纷飞的天空,久久不语。
窗外,春风依旧,花开依旧。但他知道,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