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四月二十日,怀来。
宋忠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他的身后,是三万大军,列阵整齐,旌蔽日。他是朝廷派来阻击燕军的主将,也是建文帝寄予厚望的忠臣。
宋忠今年五十三岁,是洪武年间的老将,跟随徐达打过北伐,跟随冯胜镇过大宁,战功赫赫。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次的对手,比以往任何一个都难对付——燕王朱棣,那是徐达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是诸王中最善战的。
“将军,”副将孙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探马来报,燕军前锋已过居庸关,距离怀来不足五十里。领军的是张玉,兵力约一万。”
宋忠点点头,没有说话。
孙泰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宋忠看着他:“说。”
孙泰道:“燕军八万,我军三万。兵力悬殊,为何不等俞瑱将军的两万人马到了再战?据守坚城,以逸待劳,胜算更大。”
宋忠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以为我不想等?但朝廷有旨,命我速战速决,不得让燕军深入内地。”
他顿了顿,望着南方:“况且,我军虽然只有三万,但都是精锐。燕军虽多,却是仓促起兵,人心不齐。只要打掉他们的锐气,后续就好办了。”
孙泰点点头,不再说话。
四月二十一日凌晨,燕军抵达怀来城外。
朱棣亲自率军,在城北五里处扎营。他登上高坡,望着远处那座城池,久久不语。怀来城不大,但城墙坚固,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守将是宋忠——那是徐达的老部下,战阵经验丰富,不是马宣那样的莽夫。
“王爷,”张玉策马而来,“探子回报,宋忠在城外列阵,似乎要与我军决战。”
朱棣眉头一皱:“列阵?他不守城?”
张玉点头:“对。宋忠把主力摆在城外,只留少量兵力守城。”
姚广孝在一旁捻须道:“王爷,宋忠此举,看似不智,实则另有深意。”
朱棣问:“大师何意?”
姚广孝指着远处的怀来城:“宋忠有三万精兵,若守城,我军围攻,他粮草充足,能守数月。但他选择了出战,说明他背后有人催他。这个人,只能是金陵那位。”
朱棣点点头:“大师是说,建文催他速战?”
姚广孝微微一笑:“王爷圣明。宋忠是忠臣,君命难违。但他出战,却是自曝其短。三万对八万,就算列阵,胜算也不大。”
朱棣沉思片刻,忽然问:“张将军,宋忠的兵,有多少是当年徐大将军的旧部?”
张玉一怔,想了想:“大约一半。当年徐大将军镇守北平时,宋忠就在麾下。后来朝廷调他去大宁,带走了不少北平兵。”
朱棣眼睛一亮:“那些北平兵的家属,如今都在哪里?”
张玉恍然大悟:“在北平城里!”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传令:把宋忠军中那些北平兵的家属,都找来。告诉他们,让他们去阵前喊话——就说燕王说了,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还能回家团圆。”
四月二十一日午时,两军列阵。
怀来城外,三万南军列成三个方阵,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宋忠立马阵前,全身甲胄,目光如炬。
对面,八万燕军列成五个方阵,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边。朱棣立马中军,身后是张玉、朱能、丘福等将领。
两军相距三里,杀气腾腾。
宋忠正要下令进攻,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喧哗。他定睛一看,只见燕军阵前,走出一群老弱妇孺,有白发苍苍的老妇,有怀抱婴儿的少妇,有牵着孩子的少年。
他们走到阵前,对着南军高声呼喊:
“当家的!别打了!燕王说了,放下兵器就能回家!”
“儿子!娘在家等你!”
“爹!快回来吧!”
宋忠脸色大变。
他身边的士兵们开始骚动。那些北平籍的士兵,听见亲人的呼喊,手中的刀枪开始发抖。有人不由自主地向对面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
“将军!”孙泰急道,“这是燕王的诡计!快下令进攻!”
宋忠咬咬牙,举起长刀:“全军——进攻!”
但已经晚了。
那些北平籍的士兵,看见自己的亲人就在对面,听见他们的呼喊,哪里还有心思打仗?有的人扔下兵器,向对面跑去;有的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的人,干脆转身就跑。
阵型瞬间大乱。
朱棣看准时机,拔出长剑:“杀!”
八万燕军如潮水般涌出,冲向混乱的南军。
这一仗,从午时杀到黄昏。南军三万人,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宋忠在阵中拼死督战,连斩数名逃兵,却再也止不住溃势。
当最后一个亲兵倒下时,宋忠浑身浴血,被燕军团团围住。
朱棣策马来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复杂。
“宋将军,”朱棣开口,“投降吧。”
宋忠抬起头,看着他。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燕王,”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洪亮,“老夫是朝廷命官,岂能降你?”
朱棣沉默片刻,问:“宋将军,你跟过徐大将军。徐大将军当年怎么教你的?”
宋忠身子一震。
朱棣继续道:“徐大将军说,当兵的人,要忠于朝廷,更要忠于良心。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朝廷逼死湘王,废黜周王,这是对是错?”
宋忠沉默。
朱棣道:“宋将军,本王起兵,不是造反,是清君侧,靖内难。你若降了,本王保你富贵。你若执意不降,本王也敬你是条汉子。”
宋忠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凉,也有一丝释然:
“燕王,老夫活到五十三岁,够了。老夫这辈子,只认一个朝廷。你要杀,就杀吧。”
朱棣看着他,久久不语。然后他挥挥手,转身离去。
身后,刀光闪过。
宋忠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望着他效忠了一辈子的方向。
四月二十一日夜,怀来城不战而降。
朱棣站在城楼上,望着满地的尸骸,望着那些死去的士兵,久久不语。张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王爷,此战斩首八千,俘获一万五千。宋忠战死,拒不投降。”
朱棣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即将踏上的土地,望着那个他即将面对的侄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传令,”他头也不回地说,“厚葬宋忠。他是条汉子。”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夜风呼啸,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那些旗帜上,绣着四个大字——“清君侧,靖内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