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意外的是，段明诚临行前，又上了一道折子，求封郑雨莲为世子侧妃。
理由充分：昌哥儿年幼需人照料，他并无续娶之意，郑氏虽出身不高，但品性端良，尽心抚育嫡子，当得起侧妃之位。
皇上准了。
七月上，在一个晨露未曦的清晨，他带着郑雨莲和昌哥儿，轻车从简，离开洛都去石桐县赴任。
没有通知亲友饯别，只有四辆马车，二十几个护卫仆从，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往西北而去。
郭氏得知后，发了好大一通火。
“砰——”
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盖碗被震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脸色比锅底还要黑，声音中满是愠怒，“昌哥儿才多大？才大病了一场，小身板子怎么经得起折腾！”
“从洛都到石桐，路上就得走近两个月！山高水远，万一路上再有个头疼脑热……”她简直不敢想。
低头瞥了眼桌上段明诚临行前让人送来的信，最后一句写着“此去经年，岳父岳母珍重。”
“‘珍重’？哈！他这是不打算回来了？”
郭氏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昌哥儿马上就要开蒙了，那穷乡僻壤之地能找到什么好先生？他段明诚就是这么为人父的！”
刘嬷嬷在一旁小声劝着：“夫人息怒。世子的学问是极好的，他能亲自带着大公子教导不比跟着先生强？”
抛开段明诚性格上的缺点不谈，他读书极好，洛都书院山长沈三思就曾说过，他若是走科举之路，考个进士不在话下。
郭氏面色缓了缓，能被父亲手把手带着对昌哥儿确实有利，但……
“石桐苦寒，我听老爷说冬日比洛都还要冷，那等地方吃穿用度哪一样比得上府里？”
“万一再生病，连个好大夫都找不到。他就这么带着孩子潇洒走了，楚仪要在，不知得多心疼。”
她说着，眼睛泛起泪水。
刘嬷嬷递了帕子过去，低声道：“世子既然敢带大公子去，定是做了万全准备。老奴听说随行的有一位太医，况且郑小……郑侧妃细心，会照顾好大公子的。”
说着为郭氏换了盏新茶，“夫人想想，留在郡王府，有郡王妃在……”
“去了石桐，虽苦些，可天高皇帝远，郡王妃想插手也够不到，反倒清净。”
清净？
离开郡王府的魑魅魍魉，只过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自己当家作主，那可不是一般的清净。
郭氏想到过世的女儿，心痛如绞。
但凡段明诚那时能有勇气带着仪儿和昌哥儿离开，仪儿何至于想不开寻短见！
这本该是女儿该过的日子啊！
她知道女儿的死与郑雨莲无关，根源在段明诚和慧郡王妃，可是又忍不住迁怒郑雨莲。
一股愤怒和不甘自胸中涌出。
凭什么？
凭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郑雨莲她是踩着女儿的尸骨过上的好日子啊！
刘嬷嬷看郭氏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就知道这是又钻牛角尖了，走上前一下下扶着她的后背，劝道：“老奴瞧着郑姨娘对昌哥儿是真心实意的。”
为了不刺激郭氏，她没敢叫“郑侧妃”。
“夫人您再想想，世子这般安排是不是也为大公子考虑？有个侧妃名份的养母跟着，总比留在郡王府让慧郡王妃教养强。到了石桐，交际应酬，她也能出面。”
“您忘了，之前……”
她抬头往临窗方向看了一眼，林楚悦正坐在大桌子后对着账本，噼里啪啦打算盘。
见四小姐全副心神都在手下的算盘上，根本没往她们这边看一眼，刘嬷嬷这才凑到郭氏耳边用气声道：“郑姨娘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以后只能依靠大公子。”
多的话一句没再说。
郭氏身子一颤，是她想左了。
理智上知道这样对昌哥儿最好，可情感上……到底还是膈应。
她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临了临了，倒叫她捡了漏。”
还要再说些什么，刘嬷嬷冲着林楚悦的方向努努嘴。
四小姐还在，您可别再说了。万不能在小辈跟前失了态。
郭氏会意，端起茶盏啜了口茶，压下心头万般思绪。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昌哥儿本就姓段，如今又在千里之外，她一个外祖母又能怎么样呢？
人冷静下来后，周围的万事万物瞬间进入眼中。
顺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郭氏看向东侧临窗的方向。
林楚悦正垂着眼，神情专注，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
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规律，在闷热的夏日午后竟有种奇异的凝神效果。
刘嬷嬷见状适时转移话题道：“四小姐这算盘打得真好，老奴瞧着，比房妈妈还利索。”
房妈妈是郭氏手下管着后院账房的管事婆子，从她和林敬成亲后就跟着她。
郭氏“嗯”了一声没接话，神情却缓和不少。
自沈瑶怀孕后，因着怀相不好，中馈重新交到她手上。
上个月林敬发了话，让林楚悦跟着夫人学管家。
郭氏知道缘由，尽管心底再不情愿，还是吩咐林楚悦每日过来正院。
于是每日辰时，林楚悦准时到正院花厅，看郭氏处理家事，自己也学着看账本，对收支，安排每日采买，处置下人……
她见林楚悦停了手，把算盘推开，正拿着笔在纸上算着什么，低声说了句：“她倒是擅长这个。”
听不出是夸是贬。
其实除了林楚悦拒绝给昌哥儿做继母这件事让她十分不满之外，她对这个庶女整体还是满意的。
就说这段时间跟着她，虽然算账不及房妈妈，但胜在心细，几次揪出底下人做事的小手脚。
而且从不借机生事，查出问题也是如实回禀，该如何就如何，全凭她这个嫡母做主。
这时，林楚悦搁了笔，开始收拾账册算盘。
郭氏知道她盘完了，便扬声道：“今日没什么事了，你去看看你大嫂。她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去开解开解。”
林楚悦起身应道：“是。”
她退出花厅，悄悄活动了几下手指。
她大学学的是财务，大一就修了珠算课，当时学的相当好，打算盘的速度在班里也是数一数二。可从期末考试过后就再没碰过，这么多年下来早忘的七七八八。
好在经营“一味甜”的时候重新捡了起来。这段时间算账多了，也越来越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