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柔眼神迷茫,脑子里有片刻空白,半晌才回忆起来——
当时……
二姐姐正与他在普济寺梅园赏梅,说是赏梅,其实是故意为他们二人制造的相处机会。
她原该在禅房等着的,可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梅园边上。
她看见二姐和郝乐山在一株老梅树下,相对而站。树上红梅烁烁,树下一对璧人,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隔的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二姐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挂着笑。那种笑她太熟悉了,疏离冷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然后她看见郝乐山的背影僵了一瞬。
二姐走了,从他身边经过时,披风带起的风拂落几瓣梅花,落在他肩头。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雪压住的青松。
林楚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郝乐山身后了。
他回过头,眼底一片黯然。
她想,这人长得真好看,二姐姐怎么能这样呢?
想着想着忽然脱口而出道:“公子读过《郑风》么?”
郝乐山看着她,没说话。
“《郑风》里有句话,”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子我不思,岂无他人?”
一阵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了他们满身。
郝乐山怔怔地看着她。
林楚柔见他没有那么颓丧了,弯了弯唇角,“《山鬼》里也有两句,‘既含盼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这是屈原写山鬼等待心上人的。”郝乐山道。
“可我觉得,这话也适合说给公子听。”
林楚柔顿了顿,认真道:“那小姐不懂公子的好,公子也不必因此自苦。”
“公子值得一个真正懂你的人。”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此举太过大胆,有失分寸,二姐姐相看的人与她有什么关系?这样想着,也不管郝乐山是何反应,转身就跑。
林楚柔眼神逐渐清明,从回忆中出来。
郝乐山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我那时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他少年成才,皮囊尚可,自有一番傲骨。只没想到第一次相看,就被对方羞辱,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后来你家来信,询问可否换一个人选。”郝乐山看着林楚柔,眼中溢满柔情,“我一听是你,就同意了。”
林楚柔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番缘故,脸上有些发红,“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害她成亲这一年一想到林楚秀就心虚,郝乐山待她越好,她越觉得是自己抢了二姐姐的好姻缘。
“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告诉娘子。”
郝乐山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而认真道:“是我先对娘子情根深种的,是我先想娶娘子的。”
林楚柔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终于可以真正做自己了。
**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又是一年元宵佳节,过了今日,这个年才算是真正结束。
林府因刚添了朗哥儿,阖府上下喜气盈盈,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去年多挂了一排。
林楚悦一早便去给郭氏请安,又去看了朗哥儿。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白白嫩嫩,乖得很,吃了就睡,睡醒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乱看。
新生命的诞生让林府又重新焕发了活力。
午后,门房上的人来禀报,说从石桐县送来一车年礼。
原是段明诚和郑雨莲夫妻遣人送来的。只因路途遥远,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年前赶到。
满满当当一车东西,极为丰厚,都是北盛的风物特产,皮毛、干果、药材,还有当地织染的厚实布料。
每一样都用红纸贴了签,写着送给谁,满府山下一个不落,甚至连郝乐山都有一份。
随车而来的还有两封信,一封是给林敬和郭氏的,详细写了昌哥儿到石桐之后的点点滴滴,让家里人放心。
另一封竟然是给林楚悦的。
“给我的?”林楚悦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
刘嬷嬷又递过来一个包袱:“这个也是给您的。”
云苓上前把东西接过来。
林楚悦拿着信,只见上面写着“四姐姐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清秀,是郑雨莲的字无误。
不怪她惊讶,实在是她觉得自己和郑雨莲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后来虽然缓和了些,但也着实没到能交心的地步。
她没急着拆信,又问刘嬷嬷:“昌哥儿可还好?到石桐还习惯?”
刘嬷嬷笑道:“好着呢。大姑爷信上说,小公子身子骨结实了,如今能跑能跳,话也说得利索了。”
林楚悦点点头,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比大人强。
客客气气送走刘嬷嬷,林楚悦回到小书房,拆开信。
信写的不长不短,薄薄两张纸,先是问候,又说石桐县那边民风淳朴,虽然一开始对他们一家人有些排外,时日久了也慢慢融入当地,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昌哥儿比在郡王府时活泼,也更调皮,招猫逗狗,常常让她头疼。段明诚亲自教昌哥儿读书识字,现在已经磕磕巴巴能背下来一段《三字经》了。
林楚悦脑中不由浮现昌哥儿的小模样,露出一个堪称慈爱的姨母笑。
读着读着,她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妹有一事,思来想去,唯有四姐可托付。
舍弟维刚,自幼孤苦,如今我远赴他乡,千里之外,独留他一人在洛都,实在放心不下。走前本想去看他,奈何路途遥远,昌哥儿离不得我,实在走不开,就此错失良机。
今随信奉上银票五百两,烦请四姐帮忙换成小额。其中两百两予维刚;两百两予祖母方氏,剩余一百两予姑姑郑氏,我所离甚远,无法尽孝。
此事冒昧,然我思来想去,唯有四姐可信。
妹雨莲拜谢。
林楚悦看完信,神情复杂。
五百两银票就夹在信纸里。
换钱,送钱,看顾郑维刚,郑雨莲还真是放心她……
她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信任?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内,又看着书案上的那五百两银票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