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入伏第七天,热得更凶了。
甘泉宫院里的枣树叶子卷着边,蔫头耷脑。
楚云深早上醒来,后背的汗已经把席子洇湿了一片。
他翻了个身,竹席黏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
“不行了。”
他坐起来,看着院子里三个规规矩矩坐着的小孩。
扶苏在抄简,公子高在翻账册,将闾在数豆子。
三个人的额头上都挂着汗珠,但没人吭声。
楚云深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
“收了。”
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
“今天不干活。”
楚云深站起来,拿蒲扇扇了两下。“太热了,去河边。”
将闾第一个蹦起来。
扶苏把竹简码好,公子高把账册合上,动作不快不慢,但眼底的亮是藏不住的。
楚云深从灶房翻出几根去年修篱笆剩的竹竿,又找了一卷麻线。
鱼钩没有现成的,他拿铜针在灶火上烤软了,用石头砸弯,捏了四个歪歪扭扭的钩子。
赵姬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
“就这东西能钓着鱼?”
“能不能钓着不重要。”
楚云深把线绑在竹竿上,打了个死结。
“重要的是坐在河边比坐在院子里凉快。”
赵姬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去装了一罐凉水、几块干饼,塞进篮子里。
“别把孩子晒中暑。”
“放心。”
暗卫跟在后头,隔了三十步远,不近不远。
楚云深懒得管他们。
渭河支流在甘泉宫以东二里,水面不宽,但有几处柳荫,风从水面过来,带着湿气,凉了不少。
楚云深挑了一棵最大的柳树底下坐下来,把四根竹竿分了。
“饵呢?”扶苏问。
楚云深在岸边翻了两锹泥,挖出几条蚯蚓。
扶苏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接过去穿上了钩。
公子高不声不响地自己去挖,挖了七八条,装在半个破碗里备着。
将闾看着蚯蚓扭来扭去,脸上一半嫌弃一半好奇,最后还是捏着尾巴穿了上去。
四根线甩进水里。
楚云深把竹竿插在泥里,靠着柳树根躺下了。
蒲扇盖在脸上。
世界安静了。
大约半刻钟。
“啊!动了动了!”
将闾把竹竿往上一抽。
竹竿弹起来,线甩出水面,钩上空空的,饵没了,鱼也没有。
将闾愣了一息,又穿了一条蚯蚓甩下去。
等了不到二十息。
“又动了!”
又是一提。
又是空钩。
楚云深在蒲扇底下闭着眼。
“将闾。”
“嗯?”
“你提了几次了?”
“……四次。”
“钓上来几条?”
“……零。”
楚云深没睁眼。
“钓鱼最忌心急。鱼咬钩得等它吞深了再提。提早了,鱼嘴还没合上,钩挂不住,鱼跑了。提晚了,鱼把饵啃干净,心满意足游走了,你也白等。”
他翻了个身。
“时机就那一下。急不得,也拖不得。”
将闾嘟着嘴,蹲回去了。
这回他忍住了,线动了三次都没提。
到第四次动的时候他一咬牙往上拽,一条巴掌长的鲫鱼挂在钩上,甩着尾巴。
“钓到了!”将闾举着竿子跳起来。
楚云深嗯了一声,没动。
扶苏一直在旁边看。
他的线也动过两次,但他没提。
他在想。
过了一会儿,扶苏开口了。
“先生。”
“嗯。”
“怎么判断鱼咬深了?”
楚云深掀开蒲扇,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又开始琢磨了。
“看水面。”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楚云深重新盖上蒲扇。
“线入水那个点,你盯着。大的动静是假的,鱼蹭了一下饵就跑了,或者是水流推的。小的动静,持续的,往下拽的,那是真咬钩。”
“鱼试探的时候动作大,因为它还没下决心。真吞进去了,反而稳,反而沉,就那么一点点往下拖。”
他打了个哈欠。
“看到那种动静,一提一个准。”
扶苏回头盯着水面。
他的线过了很久才动。
轻轻地,连续往下沉了三次,幅度很小。
扶苏提杆。
一条鲫鱼,比将闾那条大一圈。
扶苏看着鱼,没笑,但眼睛亮了。
公子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水面那个点,线动了他不提,线大幅晃了他不提。
只有那种细微的、持续的下沉出现时,他手腕轻轻一翻,稳稳提起。
一下午,将闾钓了三条,扶苏钓了五条。
公子高钓了十一条。
将闾看着公子高脚边那堆鱼,表情写着两个字:离谱。
楚云深一条都没钓。
因为他睡着了。
……
子时。章台宫。
嬴政翻开甘泉宫暗卫的日报。
帛上的字迹工整。
“午后,楚先生携三位公子至渭河支流垂钓。先生自制竹竿鱼钩,以蚯蚓为饵,分授三位公子。公子将闾急躁,频繁提杆,屡屡空钩。先生言:鱼咬钩得等它吞深了再提,提早了鱼跑了,提晚了鱼把饵吃完也跑了,时机就那一下。”
“公子扶苏问如何判断鱼是否咬深,先生答:看水面动静,大的动静是假的,小的持续的才是真咬钩。鱼试探时动作大,真吞进去了反而稳、反而沉。”
“公子高全程沉默,按先生所言精准提杆,得鱼十一尾,为三人之最。”
嬴政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大的动静是假的。
小的持续的才是真咬钩。
提早了,鱼跑了。
提晚了,鱼把饵吃完也跑了。
嬴政放下帛册,从砚台底下抽出另一份密报。
这是黑冰台今日从邯郸发回来的。
“马贲入邯郸十四日。宋义已三次主动邀约,席间屡次暗示可为其引见丞相。马贲均以生意尚小,不敢攀高婉拒。宋义渐急。”
“郭开已通过宋义,两次询问马氏商队的货品与规模。第二次问时,语气中有催意。”
嬴政把两份帛册并排摆在案上。
郭开开始催了。
他在试探,在蹭饵。
动作大。
但还没咬进去。
没咬进去就不能提。提早了,他缩回去,这条线就废了。
嬴政拿起朱笔,在黑冰台密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马贲继续婉拒。郭开不主动开口要东西之前,一两金子都不许给。”
“让他急。”
“让他主动把嘴张开。”
他搁下笔,把两份帛册卷好,叠在一起,压回砚台底下。
殿外,值夜寺人的声音又响了。
“王上,该歇了。”
嬴政没应。
他坐在案后,灯火映着他的脸。
亚父今天钓了几条鱼?
他翻了一下密报末尾。
“楚先生全程未持竿,于柳荫下睡至日暮。”
一条都没钓。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教人钓鱼的人,自己从来不下钩。
他灭了灯。
……
邯郸。
赌坊后巷。
宋义追出来,拉住马贲的袖子。
“马兄,你到底见不见?丞相都开口了,你还端着?”
马贲笑着把袖子抽回来。
“宋兄别急。我这小买卖,哪值得丞相大人亲自过问。等我把这批蜀锦出完,手头宽裕了再说。”
宋义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马贲站在巷口,看着宋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
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底已经凉了。
线在水里。
鱼在蹭饵。
还没到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