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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
马贲收到密信的时候,正在客栈里啃一块干饼。
竹管藏在铁料车的轴套里,外面裹了一层油布,拆开来只有一片指甲盖大的帛条。
八个字。
“不给,不求,让他张嘴。”
没有署名,没有印记。
但马贲认得这种帛条,少府特供的蚕丝帛,只有章台宫用。
马贲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
之前的路子是送饵,让郭开闻甜味。
但王上的意思变了,不送了。
甜味给够了,现在要收。
人对白捡的东西不心疼。
但对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却拿不到的东西,会发疯。
第二天。
马贲没去赌坊找宋义。
他去了邯郸城东的古玩巷。
这条巷子不长,但邯郸城里有钱人想淘老物件,都往这儿跑。
马贲花了半天工夫,从一家铺子里买了两件东西。
一块和田脂玉佩,成色极好,油润到能照出人影。
一幅帛画,画的是山川云雾,落款模模糊糊,像是被人故意磨掉了几个字。
玉佩花了八十金。
帛画花了一百二十金。
都是真金。
少府暗账上的钱。
马贲把玉佩挂在腰间,帛画卷好了,装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用铜锁锁上。
然后他去了聚宝阁。
赌坊里人不少。
宋义照旧坐在角落那张桌子。
马贲进去,在宋义对面坐下来,要了一壶酒。
宋义的目光先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停了两息。
“马兄换了块好玉。”
“嗯,昨天逛东巷淘的。”
马贲随手摸了一下玉佩,语气很淡。“老板开价六十,我出了八十。好东西不还价。”
宋义的喉结动了一下。
八十金,够他在邯郸买两进的宅子。
他又看见了马贲身边那个檀木匣子。
“这是什么?”
“一幅画。”马贲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在东巷翻出来的,掌柜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我看了看笔法,像是燕地旧人的手笔。”
宋义的手伸了一下,又缩回去。
“能看看?”
马贲笑了笑,把匣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这个不行。”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动作很明确。
匣子没打开,铜锁没碰。
宋义的脸色变了一瞬。
马贲装作没看见,继续喝酒。
那天晚上,宋义回到丞相府,跟郭开汇报的时候,多说了两句。
“那个马贲,最近阔了。腰间换了一块脂玉,少说值七八十金。还淘了一幅画,用檀木匣子锁着,谁都不给看。”
郭开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什么画?”
“他说是燕地旧人的手笔,具体什么来路不肯说。”
郭开把茶碗放下了。
他不缺钱。
邯郸城里,没人比他更不缺钱。
但他缺一样东西,别人有,他没有的东西。
尤其是别人有,还不给他看的东西。
三天后。
宋义再次在赌坊碰到马贲,提了一句。
“丞相想请马兄吃顿便饭。”
马贲摇头。
“不敢。丞相日理万机,我一个跑铁料的,坐不了那种席面。”
宋义急了。
“马兄,这可是丞相亲口说的。”
“替我谢过丞相美意。”
马贲起身,拍了拍衣袍。“等我这批货出完,有空再说。”
他走了。
宋义站在赌坊门口,脸色铁青。
第三次,是郭开自己发话的。
“你告诉他,本相设私宴,不谈公事,只论风雅。若他手里真有好画,本相愿以藏品交换品鉴。”
宋义把话原封不动带到了。
马贲沉吟了很久。
“丞相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带过去请丞相掌掌眼。只是品鉴,不卖。”
宋义松了一口气。
“好,明晚亥时,丞相府偏厅。”
马贲点头。
当夜。
他回到客栈,在灯下把那幅帛画展开看了一遍。
画的确是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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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巷那个老掌柜眼拙,没看出来落款磨掉的几个字里,藏着一个荆字。
这画值多少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郭开想要。
而他拿不到。
丞相府偏厅。
席面不大,四道菜,两壶酒。
没有门客在场,只有郭开、宋义,和马贲三个人。
郭开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衣,没佩官印,看上去像个中年士人,和气得很。
“马兄远道而来,本相招待不周。”
“丞相客气。”
寒暄了半盏茶的工夫。
郭开的目光三次落在马贲身边那个檀木匣子上。
马贲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酒过三巡。
郭开终于开口了。
“听宋义说,马兄淘了一幅好画?”
马贲犹豫了一下,把匣子放到案上,打开铜锁,缓缓展开帛画。
山川横陈,云雾缭绕。
笔法疏朗到了极致,留白处比落墨处还多,偏偏那些空白里透着一股子旷远。
郭开的呼吸变了。
他是真懂画的。
或者说,他真贪画。
“这是燕地柳氏一脉的笔法。”
郭开的手指悬在帛面上方,没敢碰。“柳白舟?”
“丞相好眼力。”
马贲把帛画又往郭开那边推了推。“落款被前任藏家磨了,但笔意还在。”
郭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马兄……这画,可愿割爱?”
马贲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抬头看了看郭开,面露难色。
“丞相,这画……我本是想带回陇西自己留的。”
“本相出双倍的价。”
马贲摇头。
“不是钱的事。这种画,有钱也买不到第二幅。”
郭开沉默了。
酒碗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马贲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默默数了三息。
然后叹了口气。
“罢了。”他把帛画推过去。
“丞相看得上,是这画的福气。马某在邯郸做生意,日后还要仰仗丞相照拂,区区一幅画,算我孝敬丞相的。”
郭开的手按在帛画上。
没推回来。
他的嘴角压着,但眼底的贪已经藏不住了。
“马兄重义。”郭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日后在邯郸,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本相。”
酒续了三壶。
郭开喝多了。
他平时极少喝多。
但今晚高兴,画到手了,面前又是个外地商人,翻不出邯郸的天去。
“马兄知道本相为何愿意见你?”
郭开靠在凭几上,眼神发散。
“邯郸城里每天想见本相的人排到城门口。本相不缺人奉承。缺的是识趣的人。”
马贲给他倒酒,不接话。
“你知道本相最烦谁?”
郭开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酒气。“李牧。那个李牧。”
“北疆那几万人,吃赵国的粮,穿赵国的甲,打完匈奴就窝在代地不回来。本相拨粮饷拨了六年,他连句好话都没有。上个月进城,当着十二个门客的面给本相难堪。”
郭开灌了一口酒。
“他以为他是谁?打了几场胜仗就尾巴翘上天?这赵国的事,大王都听本相的,他李牧算什么?”
马贲的眼皮都没抬。
“丞相说的是。”
“大王……”郭开摆了摆手,声音更低了。
“大王年轻,好玩,军国大事不耐烦听。本相也是没办法,什么都得本相扛着。”
他拍了拍马贲的肩。
“所以本相需要识趣的人。马兄,你就很识趣。”
马贲笑了笑,给他续上最后一碗酒。
夜深。
马贲从丞相府偏门出来,走进暗巷。
他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靴底踩着青石板,每一步都稳。
他拐了两个弯,确认没有尾巴跟着,从腰带夹层里摸出铜牌,在巷口一棵枯树上轻叩三下。
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
马贲从袖中抽出一片帛条,递过去。
帛条上写着,“郭开亲口:赵王迁不理政,军国事皆郭开独断。李牧不服其制,郭开怨极。此人已含钩,尚未吞深。请示下一步。”
黑影接过帛条,塞入竹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七日后。咸阳。
章台宫。
李斯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黑冰台转送的密报。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帛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
“鱼已含钩,但钩在唇边,未入喉。此时若收线,钩脱鱼散。需加饵,加重饵,让他再吞一寸。”
他搁下笔,把帛条卷好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