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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南境,漳水以南。
赵丰年的粮铺关门了。
不是歇业,是关了。
门板钉死,伙计遣散,库房里剩的三百石粟米被债主拉走了一半,另一半发了霉,倒进沟渠里,混着雨水冲进了漳河。
赵丰年不是第一个。
半个月内,漳水沿岸六座城,本地粮商倒了十一家。
最大的那家在武安,三代人的家业,撑了二十天,每石亏五钱地跟着压价,亏到第二十一天,掌柜的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哭了。
那几家外来粮铺还在卖。
二十六钱一石,又降了两钱。
百姓不管谁家的粮,便宜就买。
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巷尾,有人推着独轮车来,一次买十石往家里囤。
集市上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一个人。
代地,李牧的营帐。
军报和粮价抄本摊了一桌。
李牧坐在案前,左手按着漳水六城近一个月的粮价走势,右手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
他不看军报,盯着粮价。
副将司马尚站在帐门口,犹豫了半天,开口。
“将军,南边粮价跌了,对咱们不是好事吗?粮饷没拨下来,但市面上粮食便宜,采买能省不少。”
李牧没抬头。
“便宜。”
他把那个字咬得很重。“哪来的粮食,卖这么便宜?”
“说是魏地和韩地来的商人。”
“韩国亡了半年了。”
李牧的笔尖点在抄本上。“韩地的粮商,逃难都来不及,谁有余力往赵国卖粮?”
司马尚没接上话。
“魏国自己都缺粮。”
李牧把抄本翻到第一页。“上党方向来的车队,日夜不停。上党是谁的地方?”
司马尚的脸色变了。
上党。
秦国的上党。
“这批粮,走的是秦国的路子。”
李牧站起来。“价格压到成本以下,不计亏损地往赵国市面上倒。目的不是卖粮,是把赵国本地的粮商全挤死。”
“等本地粮商死绝了,市面上只剩他们的粮。到时候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想断就断。”
司马尚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我这就去……”
“去什么?”李牧打断他。
“你我是带兵的人,管不了市面上的事。这事得报朝堂。”
他坐回去,提笔写奏折。
写了半个时辰。
字字斟酌,把粮价走势、外来粮商的来路、可能的后果,全摆了出来。
最后一句:“臣恳请大王即刻查封漳水沿岸外来粮铺,追查粮源,以防敌国暗行经济之战。”
奏折封好,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邯郸。
三天后。
邯郸,丞相府。
郭开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幅柳白舟的帛画,看了又看。
旁边放着一摞今日的公文。
宋义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丞相,北疆李牧的奏折。”
郭开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经济之战?”
郭开把竹简丢在案上。“南边粮价跌了,百姓吃得起饭,这不是好事?他李牧管天管地,还管粮价?”
宋义小心地说:“李将军说那些粮商的粮可能是从秦国上党运过来的……”
“可能。”
郭开重复了这两个字。
“可能。他有证据吗?”
宋义摇头。
“没有证据就来危言耸听。”
郭开把奏折卷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大王最近迷上了斗鸡,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两天,拿这种东西去烦他?”
他摆了摆手。
“压下。”
宋义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郭开重新把目光移回那幅帛画上。
山川横陈,云雾缭绕。
他看画的时候,心情总是好的。
至于南边粮价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便宜了百姓还闹,李牧这人就是没事找事。
他不知的是,这封奏折,是赵国最后一次纠错的机会。
被他压在砚台底下,和那幅帛画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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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
楚云深在灶房里翻箱倒柜。
“醋呢?昨天那罐醋呢?”
赵姬靠在灶台边,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做了捕蚊罐用掉了。”
楚云深愣了一息,扶额。
“我拿好好的醋去喂蚊子了?”
赵姬没忍住,笑了一声。
难得的,带着些松快的笑。
“今早让人去甘泉镇上买了一罐回来。”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递过去。
“你要做什么?”
“醋溜白菜。”
楚云深接过罐子,拍开封泥。
“院子里那几棵白菜长疯了,再不吃就老了。”
赵姬看着他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在水盆里洗了,码在案板上,拿刀切成段。
动作不算利索,但有模有样。
油倒进锅里,热了,白菜段丢进去,刺啦一声,油烟窜起来。
楚云深拿铲子翻了几下,从陶罐里倒醋。
倒了一下,停了,闻了闻。
又倒了一下。
“这醋放多了菜就酸得没法吃。”
他一边翻炒一边唠叨。
“放少了又没味道。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和量最要紧。该大火的时候大火猛攻,该小火的时候慢慢收汁。急了糊锅,慢了没味。”
赵姬站在一旁,没说话。
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白菜出锅,装在陶盘里,热气裹着酸香往上冒。
楚云深尝了一口,点头。
“还行,没翻车。”
他转头要递给赵姬。
赵姬站在灶台边,眼眶红了。
楚云深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赵姬低下头,声音很轻。
“妾身好久没吃过邯郸的菜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
楚云深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
他端着盘子站了两息,笨拙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赵姬的肩膀。
“等以后有机会,让人去买点。”
他说完就端着盘子出去了,招呼院子里三个小孩吃饭。
赵姬站在灶房里,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楚云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邯郸的菜。
让人去买。
怎么买?
子时,章台宫。
嬴政翻开甘泉宫暗卫的日报。
他现在每天最后看这一份。
别的密报是公务,这一份是……他也说不上来。
帛上写得很详细。
“午后,楚先生于灶房教太后制醋溜白菜。先生言:醋放多了菜就酸得没法吃,放少了又没味道,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和量最要紧。该大火的时候大火猛攻,该小火的时候慢慢收汁。急了糊锅,慢了没味。”
嬴政的手指停在火候和量四个字上。
他把帛册放下,从案角抽出黑冰台今日的密报。
赵国南境的情况,进展顺利。
本地粮商已倒大半。但黑冰台的探子也报了一条。
“北疆李牧曾上书赵王,言及外来粮商或为秦国暗桩,建议彻查。此折经丞相府,未呈赵王。”
嬴政看到这里,眉头微动。
李牧察觉了。
此人果然不好对付,但郭开替他压下了奏折。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奏折没送到赵王面前。
坏消息是李牧已经警觉。
如果秦国这边再加大倾销力度,动静太大,李牧未必只走奏折一条路。
他可能直接动手查封。
嬴政把两份帛册并排摆在案上。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火候和量最要紧。
该大火的时候大火猛攻,该小火的时候慢慢收汁。
急了糊锅,慢了没味。
嬴政拿起朱笔,在黑冰台密报的空白处写道,“南境粮价维持现状,不可再降。已倒之粮商不必赶尽杀绝,留两三家苟延残喘即可。”
“醋放多了就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