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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那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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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井陉到邯郸,六百里。

    李牧走了七天。

    没有骑马,马留在营里了。

    韩仓给他安排了一辆牛车,车板上铺了层干草,连席子都没有。

    五百禁卫分前后两队,把牛车夹在中间。

    名义上是护送,阵型是押送。

    李牧没计较。

    他坐在牛车上,背靠着车栏,看沿途的山。

    太行山在左边,一座连一座,灰扑扑的。

    他在这些山里走了二十三年,哪条沟能藏兵,哪道梁能设伏,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现在用不上了。

    第六天傍晚,过了滏口。

    第七天午后,离邯郸还有三十里。

    前面有一座驿站。

    黄土墙,茅草顶,院子里拴着几匹马。

    马不对。

    驿站的马是驿马,该挂铜铃。

    这几匹没铃,鬃毛剪过,马腿上绑着布条防蹄声。

    军马。

    李牧的目光从马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驿站正门。

    门半掩着,门槛

    进去了,没出来。

    牛车停了。

    韩仓从前队策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来时的紧张没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松了口气。

    “李将军,歇歇脚。”

    李牧看着他。

    韩仓没接住这个眼神,偏了一下头。

    李牧从牛车上下来。

    驿站的门开了。

    里面出来四十多个人。

    甲胄齐整,面生,不是禁卫的编制。

    腰间挂的刀比禁卫的长两寸,刀柄上缠着黑布。

    郭开的私兵。

    当先一人三十出头,颌下一道疤,手里捧着一卷帛书。

    他走到李牧面前,单膝跪地。

    “武安君。”

    这个称呼用得很刻意。

    武安君是赐号,朝廷已经废了他的军职,按理该叫庶人。

    但死人不需要计较称呼。

    给个体面的死法,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疤脸军官展开帛书,念了。

    “……李牧居心叵测,罪证确凿,念其昔年有功,免入刑狱之辱,赐死于途,以全君臣之义。”

    帛书上盖着王玺。

    李牧看了一眼。

    印是正的。

    上一道废职的诏书,印盖歪了。

    这一道赐死的,印盖得端端正正。

    他忽然想笑。

    赵王迁大概在盖这个印的时候,手不抖了。

    因为杀一个已经被废的人,比夺一个手握重兵的人的权,容易多了。

    杀人哪需要勇气?

    怕人才需要。

    “将军可有遗愿?”疤脸军官问。

    李牧站在驿站院子里,看了看天。

    午后的日头偏西,照在黄土墙上,把墙面烤出一层干裂的纹路。

    “要一壶酒。”

    有人递上来。

    粗陶壶,封口的泥还是湿的。

    早就备好了。

    “再要一支笔。”

    这个倒是等了一会儿。

    从驿站里翻出来一管秃笔,墨是临时磨的,兑了水,很淡。

    李牧接过笔,走到驿站正厅的墙边。

    墙是白灰抹的,年久发黄,上面有往来旅人刻的字,有画的,乱七八糟。

    他提笔蘸墨,写了一行。

    字不大。

    笔秃墨淡,笔画有些毛,但一笔一画都稳。

    “牧一生为赵,无愧于心。”

    九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在窗台上,回到院子中间。

    拔了壶上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嗓子。

    不是好酒。

    驿站能有什么好酒。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解了外袍。

    里面的甲衣在井陉就卸了,只剩一件粗布中衣。

    布是旧的,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朝北方,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

    北边。

    代地在北边。

    阴山在北边。

    他修的长城在北边。

    他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草原在北边。

    那里的兵还在等他回去。

    疤脸军官抽出刀。

    “将军。”

    李牧没回头。

    “动手。”

    刀落。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壶里的酒洒了,顺着地面的裂缝往泥土里渗,颜色慢慢变深。

    ……

    消息分了三路走。

    第一路往北。

    井陉大营,三天后。

    司马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巡营。

    送信的是个老卒,跑了三天三夜,进辕门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嘴唇干裂出血,扑通跪在地上,只说了四个字。

    “将军……没了。”

    司马尚愣了一息。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没有嚎,没有骂,没有拔剑砍东西。

    就那么蹲着。

    很久。

    久到旁边的裨将以为他也要倒了。

    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全军缟素。”

    没有人问为什么。

    当天夜里,井陉大营的旗帜全部换了白布。

    数万将士裹着白麻布条,沉默地站在营墙上,朝南。

    对面壶关方向的秦军斥候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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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夜往回报。

    第二路往南。

    邯郸王宫。

    赵王迁在后苑喂鹤。

    郭开把消息报上去的时候措辞很轻。

    “李牧伏诏,已于途中自裁。”

    赵王迁手里的粟米撒了一半在地上。

    鹤低头去啄。

    “……嗯。”

    他嗯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继续喂鹤。

    郭开在旁边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吹过后苑的池子,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第三路往西。

    咸阳,章台宫。

    密报是黑冰台的暗渠送来的,半夜到的。

    嬴政在批奏章。

    灯火跳了一下,赵高把铜筒递上来。

    嬴政拧开,抽出帛条,展开。

    看完了。

    他把帛条合上,放在案角。

    没有说话。

    殿里只有灯芯烧断的细微声响。

    赵高垂手立在侧面,连呼吸都压低了。

    过了很久。

    嬴政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李斯。”

    李斯一直在偏殿候着,闻声进来。

    嬴政的声音很平。

    “李牧死了。”

    李斯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到案前,拱手。

    “臣已知。”

    嬴政看着案上的地图。

    太行山脉,井陉,壶关,邯郸。

    李牧的名字曾经覆盖在这条线上,现在那层覆盖没了。

    “此人,可惜了。”

    “但天下只能有一个方向。”

    李斯没接话。

    嬴政拿起朱笔。

    “传令王翦——”

    “赵军换帅已成,旧部军心不稳。即日起,由围转攻。”

    笔落在帛上,很重。

    “目标,井陉。”

    ……

    壶关,秦军大营。

    王翦收到王令的时候正坐在帐中看地图。

    帐外传来对面赵军营寨的动静,不是战鼓,是哭声。

    隐隐约约,顺着山谷的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副将进帐禀报。

    “将军,对面赵军全营挂白。”

    王翦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了。

    老将军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北边。

    赵军的白旗在风里翻着,像是满山的雪。

    王翦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回到案前,把地图上围字划掉。

    提笔,写了一个字。

    攻!

    甘泉宫,申时。

    灶房的烟从窗缝钻出去,在院子上空散了一层薄雾。

    楚云深蹲在灶前,往火眼里塞了根柴,用火钳拨了拨。

    陶罐咕嘟嘟冒着泡,汤色浑浊,浮了一层黄油花。

    就是那只老母鸡。

    几天前宰的。

    当天剁块焯水,他嫌肉太硬,没直接炒,扔进陶罐加了水,小火慢炖。

    炖了三天。

    中间续了两次水,丢了几块姜,一把花椒。

    没放别的料。

    他掀开罐盖,木勺搅了搅。

    鸡骨头一碰就散,肉从骨架上脱下来,烂成一丝一丝的。

    “行了。”

    楚云深把陶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赵姬坐在桌边缝衣裳,是给将闾的,袖口短了一寸。

    扶苏坐在赵姬对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公子高蹲在桌脚逗蚂蚁。

    将闾不知从哪儿跑回来,满头汗,一看见陶罐就凑上来。

    “亚父!鸡汤!”

    “嗯,就是那只。”

    楚云深取了五个陶碗,一个一个盛。

    汤舀起来淡黄色,油花不多,闻着有股子醇厚的香。

    他先把第一碗递给赵姬。

    赵姬放下针线,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炖得透了。”

    “那可不,三天柴火,再不透我跟它急。”

    楚云深给三个孩子一人一碗,自己端了最后一碗,先喝了口汤。

    味道确实不错。

    然后他夹了块鸡肉,塞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

    “这鸡老了肉柴,不过炖久了骨头都酥了,汤倒是入味。”

    他边说边把一根鸡骨头叼出来,手指一捏,碎了。

    “你看,骨头都酥了。不管多硬的骨头,慢火一直烧,总有烂的时候。”

    将闾捧着碗喝得吸溜吸溜的,听见这话抬头:“亚父,就是那只啄人的鸡?”

    “对,不下蛋还啄人,不宰它宰谁。”

    将闾点点头,继续喝,喝得理直气壮。

    公子高碗里的鸡肉嚼不太动,撕了半天放弃了,专心喝汤。

    赵姬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没说话,碗底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喝汤的声响,树上蝉叫。

    扶苏一直在喝。

    比赵姬还慢。

    碗端在手里,汤面映着他的脸。

    忽然他放下碗。

    碗底碰到石桌面,很轻一声。

    “亚父。”

    楚云深正在啃一块鸡胸肉,啃得腮帮子发酸,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扶苏的目光没看他。看着碗里。

    “如果一个人,一直在做对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

    “……到最后,他被杀了。”

    院子里的蝉不叫了。

    扶苏抬起头,看着楚云深。

    “那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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