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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9章 他在守一个已经没有人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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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碎了。

    消息沿着城墙传开,比号角快。

    不是有人跑过来报的,是脚下的城墙在抖。

    北门守军全感觉到了。

    先是垛口的砖缝里簌簌掉灰,然后是脚底板传上来的那种闷震。

    城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严阵以待的安静,是另一种。

    蹲在垛口后面的人没有站起来,靠在女墙上打盹的人没有睁眼。

    一个正在往箭壶里补羽箭的士卒手停了,箭杆搁在膝盖上,他偏头朝西边看了一眼。

    西门方向的天是黄的。

    什么东西在塌。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夹在鼓里,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

    没有人慌。

    也没有人叫。

    就那么蹲着,坐着,靠着。

    一种很不对劲的安静。

    颜聚从角楼上冲下来的时候,甲片撞得哗哗响。

    他的佩剑出了鞘,剑身上的锈没来得及磨。

    “封甬道!全部下城!沿北街布防,以内城墙为第二道线——”

    没人动。

    他停在城道中间。

    面前站着一排兵,低着头,枪杵在地上,枪尖朝天,手松松搭在枪杆上。

    “听到没有!”

    回应他的是沉默。

    一个校尉从队列里走出来。

    年纪不小了,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半,脸颊瘦得能看见颧骨的形状。

    他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脚边。

    然后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

    不是抗命,是累了。

    颜聚盯着他,胸口有一口气顶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城外响起了喊话声。

    不是投降不杀。

    声音从北门外三百步的方向传来,嗓门大得像铜钟。

    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弟兄们,下值了!出来领田!”

    垛口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

    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松了的声音。

    颜聚扑过去。

    一把攥住那个人的衣领,拎起来。

    那是个年轻的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眼窝凹进去,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颜聚的手被架住了。

    两个士兵一边一个,扣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拽。

    动作不重,没有恶意。像拉一个喝多了的大哥。

    “将军,别了。”

    年纪大的那个校尉站起来了。

    他松开颜聚的胳膊,朝城墙根底下指了指。

    颜聚转头。

    城墙根底下,码着一排甲胄。

    叠得整整齐齐。

    胸甲和背甲合在一起,肩扣扣好,叠成方块。

    臂甲搁在上面,腿裙卷好压在

    兵器靠在墙边,枪头朝上,刀鞘上的绑带捆得规规矩矩。

    被褥卷好,压在最上面。

    一套,两套,三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码的,沿着墙根排了二十多步长。

    颜聚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出了最前面那套甲,护心镜上有个拳头大的凹坑。

    那是他麾下一个伍长的,两年前在井陉被匈奴骑兵的铁锤砸的。

    人活着,甲没换。

    甲胄叠得比军营里验装时还齐整。

    他们不是在逃,他们在交接。

    城外的喊话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

    “授田百亩!免赋三年!”

    粥香又飘过来了。

    从北门外,翻过垛口,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颜聚的手慢慢松开了佩剑。

    剑落下来,剑尖杵在城道的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那排甲胄,忽然不知自己在守什么。

    城?

    赵王在后苑喂鹤。

    国?

    郭开把粮仓搬空了。

    君?

    李牧的血还没干,那道赐死的诏书上玺印端端正正。

    他在守一个已经没有人要的东西!

    城墙根底下传来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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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门角门被推开了。

    从里面推的。

    门轴上泛着油光,是昨夜抹的。

    推得很轻,很顺,没有声响。

    颜聚没有回头,他不用回头,那声音他听过。

    上一次报告里提过,逃兵撬角门的时候,门轴上也抹了油。

    秦军先锋什长带着二十个人小跑进来。

    盾牌举在胸前,短剑抽出来,进门之后左右一扫。

    甬道两侧,赵军蹲了一地。

    兵器搁在脚边,枪横着放,刀插在砖缝里,弓解了弦。

    没有一个人站着。

    什长愣了一息。

    他打过仗,攻过城,见过死守的,见过突围的,见过哭着跪地的。

    没见过这种。

    像收了工的匠人,工具码好,等着结工钱。

    他小心往前走了几步,盾牌慢慢放低。

    甬道里没有杀气,一点都没有。

    颜聚站在城道中央。

    剑尖抵着地面,双手搁在剑格上。

    他没有看秦军,在看自己的兵。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了。

    拍拍裤子上的灰,有的弯腰捡起自己的褡裢,有的把绑腿解了揣怀里。

    然后往角门方向走。

    走得松散,不是溃兵的样子,倒像散集的百姓。

    没有人回头看他。

    一个都没有。

    什长走到颜聚面前,打量了一眼他甲胄上的铜扣。

    将领的制式,两排错钉,虎头肩吞。

    “将军?”

    颜聚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什长以为他要动手。

    然后他把剑翻转过来。

    剑柄朝前,递了出去。

    什长伸手接住。

    掂了掂,铁剑,不轻,剑刃保养得不错。

    “跟我走,不为难将军。”

    颜聚跟着走了,脚步踩在甬道上,空荡荡的。

    秦军沿城道登上北门城头。

    黑旗一面接一面插上垛口。

    旗手动作熟练,三锤两锤把旗杆楔进砖缝里。

    最后一个垛口。

    一个赵军旗兵还站在旗杆旁边。

    他没跑,没降,也没拔刀。

    他站在那儿,双手握着旗杆,赵旗在头顶的风里哗啦啦响。

    秦军旗手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让开。”

    旗兵没动。

    “旗我自己取。”

    他的声音沙哑,慢慢解开旗绳,一圈一圈松开,把旗面从旗杆上摘下来。

    很仔细。

    旗面上有字。

    不是赵,是雁门。

    他把旗面叠起来。

    对折,再对折。

    边角对齐,手掌压平。

    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块。

    秦军旗手看着他,没有催。

    “这旗是李牧将军发的。”

    旗兵的声音很轻,“不能扔在地上踩脏了。”

    秦军旗手沉默了一瞬。

    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条干净的绑带,递过去。

    旗兵接过绑带,把叠好的旗面裹了一层,捆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在城头跪了下去。

    面朝北方。

    磕了一个头。

    额头贴在砖面上,很久没起来。

    北方是代地。

    代地有雁门关,有长城,有烽燧。

    有一座新坟。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过垛口,吹过秦旗。

    旗面猎猎作响。

    城头上的秦军旗手没有说话,也没有赶他。

    他站在旁边,等着。

    旗兵起身,抹了一把脸。

    转身走向城道。

    怀里抱着那面旗,叠得方方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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