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泛白。
陈朝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山林,陌生的天空。
他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断臂。
血已经止住,被王安平用布条胡乱包扎过。
“馆主。”王安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疲惫:“你醒了。”
陈朝明转过头,看到靠在一棵树下的王安平。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满身血污,衣衫破烂,狼狈至极。
但他活着,他们都活着。
陈朝明沉默片刻,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出树林。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坡。
他站在那里,望向远方。
那里,是凉州城的方向。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中,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那座他守了无数个日夜的城,那座有他武馆、有他弟子、有他半生心血和记忆的城,此刻正在燃烧。
火焰吞噬着城墙,吞噬着街道,吞噬着一切。
隔着这么远,他似乎都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哭喊声、惨叫声、狞笑声。
那是他熟悉的城,那是他守护的城。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城。
陈朝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晨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亮了他花白的鬓角,照亮了他空荡荡的左袖,也照亮了他眼中慢慢涌出的泪。
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座燃烧的城,望着那冲天的大火,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鲜活的生命。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一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沙哑、悲凉、撕心裂肺。
他哭翠婷,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女儿,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喊他爹了。
他哭虎成,那个倔强坚韧的弟子,那个宁死不肯出卖同伴的孩子,如今尸骨无存。
他哭志阳,那个他从小抱回来的孤儿,那个沉默寡言却最让人心疼的徒弟,选择了背叛,选择了亲手点燃这座城。
他哭那些守军的将士,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袍泽,那些死守城墙、至死不退的兄弟。他们死了,死在那座城里,死在那片他守不住的土地上。
他哭程昱,那个骄傲的罡劲供奉,拼死掩护他们撤退,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哭自己。哭自己守不住这座城,救不了这些人,保不住那些命。
哭自己断了一只手,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哭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王安平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曾经威严的馆主,那个在城墙上嘶吼着顶住将领,那个拼死为他挡了一刀的恩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陈朝明扑上来那一刀,想起他死死抱住敌人让他快走,想起他倒下前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走。
走啊。
他走了。
可那些没走的人呢?
他闭上眼,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
太阳终于升起,照亮了这片血染的大地。
远处,凉州城的火还在烧,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山坡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久久无言。
一个失去了女儿、徒弟、武馆、半生心血的老者。
一个拼命救出老者,却再也救不回那座城的少年。
他们活着。
可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痛。
风吹过,带走了陈朝明的哭声,却带不走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恨。
良久,陈朝明沙哑着开口:“安平。”
“嗯。”
“记住这座城。”
王安平转头看他。
陈朝明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座燃烧的城,一字一句道:“记住今天。记住那些人的脸。记住……这份仇。”
王安平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远处,凉州城在烈火中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翌日,两人开始启程。
陈朝明的伤势很重,断臂处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失血过多让他虚弱不堪。
王安平自己的内伤也没好利索,肋骨断了三根,内腑震荡,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但他们不能停在这里,这里是凉州地界,讨凉军的斥候随时可能搜到这片山林。
王安平扶着陈朝明,一步一步往北走。走得很慢,一天下来也走不了二十里。
起初,陈朝明还很正常。
虽然沉默,但至少清醒。他会自己走路,会听王安平的指引,会在累了的时候主动停下休息。
但第三天开始,王安平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天中午,他们在一片树荫下歇息。
王安平去打水回来,看到陈朝明正对着空气说话。
“……翠婷,爹在这儿……你别跑那么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王安平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走过去,蹲在陈朝明面前,轻声道:“馆主?”
陈朝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恍惚了片刻,然后慢慢聚焦,认出了他。
“安平?”陈朝明愣了愣,又看了看四周:“我刚才……怎么了?”
王安平摇摇头:“没事。您累了,歇会儿吧。”
陈朝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王安平心里,已经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
第四天夜里,陈朝明半夜忽然惊醒,大喊着“城破了”“快跑”。
王安平按住他,安抚了许久,他才重新安静下来,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五天,他开始叫错名字。
管王安平叫“虎成”,管路过的樵夫叫“志阳”。
被纠正之后,他会愣一会儿,然后露出茫然的表情。
第六天,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路边一块石头看了很久。
王安平问他怎么了,他说:“这是翠婷小时候坐过的那块石头。”
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山石,长在荒郊野外,陈翠婷这辈子都没来过这里。
王安平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走过去,扶住陈朝明的胳膊,轻声道:“走吧,馆主。”
陈朝明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又开始自言自语。
这次说得更多,更乱。
一会儿是武馆里的事,一会儿是城墙上守城的事,一会儿是陈志阳小时候被他抱回武馆的事。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