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事堂回甲等院落的路上,周玲微微蹙眉,低声道:
“这些人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事。”
陆长青面色平静:“黑风涧的事传开了,张啸的出现更是引人注目。”
“眼下,我们算是被架在火上。”
“不只因潜龙榜,更因与张家、甚至与张啸这等人物的牵扯。”
周玲点头:“树欲静而风不止。”
“接下来我们如何做?闭关?”
“嗯,先闭关几日。”陆长青推开院门,“将此次所得消化,尤其是我对《百脉辨穴》的实战体悟,需再精研。”
“另外,关于拍卖会,也该做些准备了。”
两人各自回院。
陆长青关上房门,盘膝坐于榻上,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将黑风涧遇伏的每一幕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那些灰衣袭击者的配合、那黑影刺客的出手时机、张啸那两拳的威势...
最后,定格在张啸离去前那深邃的眼神上。
“张啸...”
陆长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此人救他们,绝非一时兴起。
那番话,也绝非随口一提。
“武堂之内,也非净土...”
这是在提醒他,武堂内部有人对他不利,且那人能影响到任务调配。
是谁?
陆长青心中闪过几个可能。
张家在武堂内势力盘根错节,张松年若要借刀杀人,并非难事。
但张啸身为张家核心,却似乎并不赞同此举,甚至出手破坏。
那么,张啸与张松年父子,在对待他陆长青的问题上,显然存在分歧。
此外,赵家呢?
赵永昌看似想招揽,但赵轩嫉恨在心,赵家内部是否也有人想趁机推波助澜?
还有那个一直沉默的墨尘...他为何特意提醒张啸之事?他背后,是否也有势力?
陆长青揉了揉眉心。
局面比预想的更复杂。
但他并不慌乱。
越是复杂,越需沉住气。
眼下最紧要的,仍是提升实力。
只要实力足够,一切算计都可一拳破之。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闭目运转《无量劲》。
丹田中气流缓缓转动,修复着今日激战留下的细微暗伤,同时滋养经脉。
黑风涧一战,虽险,却也让他对暗劲的运用、对时机的把握,有了更深体会。
尤其最后以黑血针阻敌的刹那,对劲力分心二用的控制,似乎触及了某种微妙门槛。
他凝神内视,仔细体会着那种感觉。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日,陆长青与周玲几乎足不出户,全心修炼。
陆长青将《百脉辨穴》中关于下肢、腰腹、背脊等关键运动枢纽的穴位特性烂熟于心,并结合自身身法特点,推演了数套近身缠斗时,针对不同体型的快速点穴手法。
虽未实战检验,但他自信,若再遇张骏那等对手,三招之内,便可令其下盘失稳。
周玲则将细雨剑法与流云剑意进一步融合,剑光绵密中多了一份缥缈难测,威力更增。
她甚至尝试将陆长青提到的“点穴”思路融入剑法,创出了一式“雨丝封脉”,剑势极细极快,专攻对手运劲关键穴位,虽极耗心神,但作为奇招,效果不俗。
这一日午后,陆长青正在院中练习指力,忽闻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门外站着一名衣着朴素的杂役弟子,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陆师兄,有人托我将此物交给您。”杂役弟子低声道,将木盒递上。
陆长青接过木盒,入手微沉。
“何人托付?”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说陆师兄看了便知。”杂役弟子摇头,说完便匆匆离去。
陆长青关上门,回到院中石桌前,将木盒放下。
周玲闻声从隔壁过来。
“是什么?”
“不知。”陆长青打量木盒,并无锁扣,也无机关痕迹。
他小心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黑色绒布,上面放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简,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
玉简质地温润,隐隐有微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陆长青先拿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仿佛仓促写就:
“黑市拍卖,三日后子时,城南‘老鸦巷’尽头,‘醉生楼’地下。”
“凭证为血玉简,持简可带一人。”
“小心尾巴。”
没有署名。
陆长青与周玲对视一眼。
“拍卖会的消息...”周玲低声道,“送信的人会是谁?”
陆长青拿起那枚暗红色玉简,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丝淡淡的阵法波动,应是进入拍卖会的凭证。
“墨尘?张啸?或是...赵亚男?”陆长青沉吟。
知道他对拍卖会有兴趣的人不多。
墨尘可能性不小,此人神秘,消息灵通。
张啸也有可能,以此示好,或另有目的。
赵亚男...她或许能从赵家渠道得知拍卖会信息,但如此隐秘送来,不像她的风格。
“信中说‘小心尾巴’...”周玲目光微凝,“是指有人盯上我们了?”
陆长青将玉简和纸条收起,神色平静:“从我们回武堂那日,盯梢的人就没少过。”
“不过能如此精准送来拍卖会凭证...送信之人,至少对黑市颇为了解。”
“我们要去吗?”
“去。”陆长青点头,“驯妖秘录残页,我志在必得。即便这是陷阱,也要闯一闯。”
“但需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道:“这三日,我们继续修炼,同时留意武堂内外动静。拍卖会前,我会用天书探查一次,看能否得到更多信息。”
周玲点头:“好。”
...
接下来两日,陆长青一边巩固修为,一边通过天书暗中探查。
他首先叩问的是送信之人身份。
【命主叩问天书:送来拍卖会凭证者何人?】
【天书应答:墨尘。因黑风涧并肩之缘,且察觉命主对妖物相关之事关注,故以此信息示好,暂无明确图谋。】
墨尘。
陆长青心中了然。
此人果然不简单,能弄到黑市拍卖凭证,且如此隐秘送来。
示好?
或许有,但更多可能是一种投资,或者...想借他之手,达成某种目的?
无论如何,此人目前看来,暂无恶意。
陆长青又叩问此次拍卖会是否有陷阱。
【命主叩问天书:此次拍卖会,是否针对命主的陷阱?】
【天书应答:拍卖会本身为黑市常规交易,无专门针对。但参与者鱼龙混杂,往生教、无拘教、乃至郡城各家族均可能有人暗中参与。】
【命主若现身,必被多方注意,风险自存。】
不是专门陷阱,但风险依旧。
陆长青心中有数。
他又问及碧髓青灵实的成熟时间。
【命主叩问天书:宁河镇碧髓青灵实确切成熟之期。】
【天书应答:约十五至二十日后,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灵实瓜熟蒂落。届时异香冲天,持续半个时辰,必引多方争夺。】
十五到二十日...
时间很紧了。
拍卖会在三日后,之后需立刻着手准备宁河镇之行。
陆长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紧迫感。
修炼,必须更快。
...
第三日夜晚,陆长青正在院中静坐调息,忽听隔壁周玲院中传来一声轻微剑鸣,随即一股凌厉中带着缥缈的剑意一闪而逝。
他心中微动,起身走过去。
周玲院中,她正收剑而立,额角见汗,眼中却带着几分喜色。
“剑意又有精进?”陆长青问道。
“嗯。”周玲点头,气息微促,“方才将‘雨丝封脉’进一步完善,出剑时可同时封锁三处穴位,虽只能维持一瞬,但足以打断对手劲力运转。”
“恭喜。”陆长青笑道,“有此一招,对上暗劲中期,你也有一战之力了。”
周玲擦了擦汗,道:“还不够。”
“你那点穴手法推演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陆长青并指虚点,“人体下肢十二处关键穴位,我已熟记,配合步法,近身刹那可袭其三四处,足以令同阶武者短暂失衡。”
“只是对上暗劲巅峰,乃至化劲,效果恐怕大打折扣。”
“那是自然。”周玲道,“境界差距太大,纵有精妙手法,也难以近身,或破不开其护体劲力。”
两人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声,似乎来自武堂主殿方向。
“这么晚了,何事喧哗?”周玲蹙眉。
陆长青侧耳听了听,摇头:“不知。不过与我们无关,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院外却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拍响。
“陆师兄!周师姐!你们在吗?”是王远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陆长青开门,只见王远气喘吁吁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
“王兄?何事如此匆忙?”
王远喘了口气,急声道:“陆兄,出事了!卫家...卫十死了!”
陆长青瞳孔一缩:“卫十?宁河镇那个卫十?”
“对!”王远点头,“就在半个时辰前,卫十在城西一家赌坊外遭袭,被人一刀毙命!”
“卫家已经闹开了,卫铮带人围了赌坊,正在追查凶手!”
陆长青与周玲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卫十虽然修为不高,但毕竟是卫家子弟,在郡城当街被杀,此事绝不寻常。
“可知凶手是谁?”陆长青问。
“不知道!”王远摇头,“据说是个蒙面人,身手极快,一击得手便遁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兄,我听说...卫十死前,曾与人争执,对方似乎提到了...宁河镇!”
陆长青眼神一凝。
宁河镇...
又是宁河镇!
卫十参与过宁河镇探查,虽只是个小角色,但知道一些内情。
他的死,是否与宁河镇的隐秘有关?
是灭口?
还是...警告?
“卫家现在什么反应?”陆长青沉声问。
“卫铮暴怒,已经上报郡守府,要求彻查。”王远道,“卫家老祖似乎也惊动了,放话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另外...”他看了看陆长青,“卫家似乎怀疑此事与张家有关。”
“张家?”周玲蹙眉,“为何?”
“因为张狂。”王远道,“卫十曾与张狂有过冲突,虽是小摩擦,但卫家如今找不到凶手,便怀疑是张家报复。”
陆长青沉默片刻,摇头:“张狂虽嚣张,但不至于为此当街杀人。而且...若真是张家所为,不会如此粗糙。”
“陆兄的意思是...”
“有人想搅浑水。”陆长青目光微冷,“杀卫十,嫁祸张家,挑起卫、张两家矛盾...好手段。”
王远倒吸一口凉气:“谁会这么做?”
“往生教?无拘教?或是...其他想坐收渔利之人。”陆长青缓缓道,“郡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王远忧心忡忡:“那我们...”
“静观其变。”陆长青道,“此事与我们无关,莫要卷入。王兄你也小心些,近日无事少出门。”
“我明白。”王远点头,又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送走王远,周玲低声道:“卫十之死,会不会影响宁河镇之事?”
“会。”陆长青肯定道,“卫十虽是小角色,但他一死,卫家必会加强戒备,对宁河镇的关注也会更多。我们若想浑水摸鱼,难度更大了。”
“而且...我怀疑杀卫十之人,目的之一就是打草惊蛇,让各方势力提前动起来,搅乱局势。”
周玲面色凝重:“那拍卖会...”
“照常去。”陆长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越是混乱,越有机会。但我们需更加小心。”
...
子时将至。
城南,老鸦巷。
此地已是郡城边缘,巷道狭窄阴暗,两旁多是低矮破旧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酒气。
巷子尽头,是一家名为“醉生楼”的三层酒楼,门面陈旧,灯火昏暗,看起来生意冷清。
陆长青与周玲皆换了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戴了遮阳斗笠,压低帽檐,来到酒楼门前。
门前并无小二迎客,只有一名独眼老者靠在门框上打盹。
陆长青上前,将血玉简在老者眼前晃了晃。
独眼老者睁眼,浑浊的眼珠瞥了玉简一眼,又看了看陆长青身后的周玲,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地下三层。”老者沙哑道,“规矩懂吧?莫生事,莫多问。”
陆长青点头,与周玲走进酒楼。
酒楼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油灯摇曳。
两人循着隐约的脚步声,找到楼梯,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