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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没有当场明说。

    而是喊了五辆窗户完全封死的马车。

    让所有人上车。

    和其他几个大骑士一起，他亲自驾车，驶向了极远处。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滚动声。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极细微的光线从木板缝隙渗入。所有人都坐在黑暗里，彼此只能听到呼吸，以及皮革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响动。

    这是要把他们送到哪里去？

    去王都见国王和教皇吗？

    这个念头在许多年轻骑士心中闪过。但他们很快又自己否定了。如果真是如此，大可光明正大地前往。如此遮遮掩掩，车窗封死，由大骑士亲自驾车……未免太过小心。

    车厢随着路面微微起伏。

    李查德背靠着厢壁，双眼在黑暗中适应着。他能感觉到马车在移动，拐弯，停顿，再启动。方向感早已混乱。但他并不慌张，只是静静听着，感受着。

    小蘑菇头坐在他对面。

    即使光线昏暗，李查德也能看见对方紧握的拳头，以及微微前倾的身体。那姿态里混杂着紧张，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李查德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也懒得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执着。

    马车在新罗马城内晃了十几圈。

    左转，右转，绕行，甚至在某处似乎原地掉头。显然，驾车的大骑士们在故意混淆所有人的方向感。车轮声时而清脆，是碾过平整的石板；时而沉闷，是压过铺设不齐的旧路。

    终于，混乱的绕行结束了。

    马车开始一路疾驰。

    速度明显加快，车轮滚动的声音变得连贯而急促。风从车厢外掠过，发出低沉的呼啸。李查德双手轻轻按在身下的硬木车座上，指尖感受着来自底盘的细微震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变化。

    那种属于城市石板路的规整颠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糙、更不规律的震颤。偶尔会有较大的起伏，伴随着石子被崩飞的细碎声响。

    马蹄踏地的声音也变得不同。

    不再是城里那种被约束的、克制嘚嘚声，而是放开蹄子、在野地上奔驰的噗噗闷响，间或夹杂着踩断枯枝的脆音。

    李查德心里了然。

    果然是向城外去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出大致的方向。虽然之前被绕晕了，但出城后的疾驰方向却相对明确。不是往壁外战场，也不是往任何已知的大型村镇或训练场。

    是往荒野深处。

    这是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对付虫兽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否定。如果是对付虫兽，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这些年轻人渴望着实战，渴望着用虫兽的鲜血证明自己。告诉他们有猎杀任务，他们只会欢呼雀跃。

    那为何要如此隐秘？

    李查德想不到答案。他索性不再想，只是继续感受着马车的奔驰。时间一点点流逝。车厢内依旧无人说话，只有车轮与马蹄声构成单调的背景音。

    有人开始焦躁地挪动身体。

    长时间的黑暗与颠簸，加上未知的目的地，消磨着耐心。李查德听到旁边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又沉寂下去。

    小蘑菇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

    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直到马车行驶了大半天的时间，窗缝外透入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昏黄，最终完全黯淡下去，夜幕彻底垂下时，奔驰的马车才终于缓缓减速，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到了。”

    布莱克大骑士粗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清冷的夜风一下子灌入车厢，带着荒野特有的泥土与枯草气息。所有人鱼贯下车，踩在坚实却不平整的地面上，纷纷伸展着僵硬的身体，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见鬼，要走这么久也不说一声。”

    “可憋死我了……”

    “腿都麻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这里是一片广阔的碎石地，视野所及，只有灰黑色的嶙峋岩石和低矮的枯黄杂草。远处是朦胧的、起伏不平的荒野轮廓，更远处则是深沉的天幕，点缀着稀疏的星点。

    没有灯火，没有建筑，没有人烟。

    一片荒凉。

    “这是什么地方？”

    “好荒凉啊……”

    “该不会是壁外吧？”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白痴吗？”立刻有人反驳，“这么大半天的时间，你到得了壁外？这里明显就是新罗马城附近的野外。”

    “可是……”先前那人争辩道，“新罗马城附近有这么荒凉的地方？我从小到大都没来过这里！”

    这话让不少人都沉默了。

    确实，新罗马城作为王都，周边区域即便不是村镇农田，也多是巡逻队常走的熟路。像这样一眼望去全是碎石荒草、毫无人迹的地方，实在少见。

    已经有人隐隐猜到了什么。

    但他们没有说出口，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看向前方几位大骑士导师。

    布莱克大骑士和其他几位大骑士站在一起。他们没有理会学员们的议论，而是径直走向碎石地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块巨石，在昏暗的星光下呈现出黑沉沉的色泽。

    那是一块黑曜岩。

    体积巨大，需要数人合抱。它静静地立在碎石地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布莱克大骑士走到巨石前，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岩石表面。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聚拢过来的训练骑士们。

    “咳。”

    他清了清嗓子。

    “就算猜到了，也别乱说。”布莱克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肃穆，“这里是一处算不上大秘密的保密之所。由我们钢之心骑士团驻守保护。”

    说完，他朝其他几位大骑士点了点头。

    几人同时上前，分别站在巨石的不同方位。他们伸出双手，抵住岩石，腰背下沉，腿部肌肉猛然绷紧。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起！”

    布莱克低喝一声。

    几位大骑士同时发力。沉重的黑曜岩巨石发出嘎吱的摩擦声，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被从原地挪开。岩石底部与地面碎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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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块巨石，怕是有千余吨重。

    即便对于大骑士而言，挪动它也绝非易事。几位大骑士额角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贲张，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深深下陷。巨石一寸寸地被移开，露出下方被掩盖的东西。

    一个洞口。

    深邃，黑暗，通往地底。

    “这是什么地方？”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个疑问。

    布莱克大骑士喘了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崇敬与沉重的复杂表情。

    然后，他无比崇敬地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神之墓。”

    地下溶洞无比宽阔。

    碎石铺就的台阶沿着洞壁向下延伸，隐没在深处的黑暗中。一众训练骑士在大骑士导师们的带领下，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空气骤然变冷。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深邃的地下空间里，不断有彻骨的罡风从不知名的缝隙中吹出，掠过耳边，发出呜呜的低啸。

    这风声本身就说明了这个洞穴的巨大。

    只有足够庞大的空间，才能产生这样持续而空旷的气流回响。

    李查德走在队伍中段。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从踏入这个地穴开始，腰间那对双剑就不断传来异样的情绪波动。那不是兴奋，不是渴战，而是一种……不安。

    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

    仿佛在恐惧。

    李查德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试图安抚这对陪伴自己已久的伙伴。她们向来只会争锋，只会渴望斩断更强硬的东西，从来不曾流露过恐惧。

    如今竟然……在害怕？

    难道和这里是墓穴有关？

    他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周围。台阶两侧的洞壁粗糙不平，隐约能看到流水侵蚀的痕迹。更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导师们手中提着的照明虫灯，在周围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域。

    队伍继续向下。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台阶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天然平台，平整宽阔，足以容纳所有人。布莱克大骑士率先踏上平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就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向下方的黑暗。

    一位精通箭术的大骑士走上前。他摘下背上的长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造型特殊的箭矢。箭头上绑着一个小巧的金属管，里面封存着经过炼金术处理的发光菌类。

    搭箭，拉弓。

    弓弦嗡鸣。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上方的黑暗。紧接着，第二支箭也离弦飞出。两支箭一前一后，钉在了地下空间高高的穹顶上。

    啪。啪。

    轻微的爆裂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耀眼的光芒骤然绽放。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明亮、稳定，如同两轮小小的太阳悬挂在穹顶，将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刹那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

    平台下方，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巨大空间。而在空间中央，一座高高隆起的黑色山丘巍然耸立。那山丘的形状怪异，表面布满嶙峋的凸起和深深的沟壑。

    但真正让人窒息的，是山丘上插满的东西。

    武器。

    密密麻麻，造型各异，大大小小的武器。

    长枪、十字剑、巨剑、战斧、战锤、长戟……它们以各种角度深深刺入黑色山丘的躯体，有的只露出短短一截柄部，有的则大半截剑身都暴露在外。

    数量之多，何止数千。

    那些武器在照明箭的光芒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有些已经完全被岁月的痕迹覆盖，裹上了厚厚的岩石外壳，只留下模糊的轮廓。有些则依旧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状态，锋刃处偶尔闪过寒芒。

    整个场景，宛若一座凄惨的古代战场。

    只有武器，却没有铠甲，或者任何尸骨。

    这诡异的画面，仿佛一座真正的剑之坟墓。

    布莱克大骑士向前一步，站在平台边缘。他俯视着下方那插满武器的黑色山丘，深吸了一口地下阴冷的空气，然后沉重地开口。

    “五百年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巨壁刚刚建立百年，民生尚未安稳，却突然出现了一头毁灭级五阶巨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翻地巨龙。”

    “这条巨兽地龙……”布莱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它的力量堪比毁天灭地的神明。举手投足间，就将我们辛苦百年才建立起来的墙壁，撞得粉碎。”

    “眼看百年建立起来的家园，就要毁于一旦。”

    “那时候，女神刚刚飞升天堂。”布莱克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洞穴的穹顶，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幸而，初代的迪奥国王陛下力挽狂澜。他整合了全壁的所有骑士，亲自带队，征讨巨兽。”

    “那一战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谓毁天灭地。大地化作深坑，海水归于干涸，树林化作尘土。一番鏖战，整整经历了三天三夜。骑士们……十不存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迪奥国王这才亲自将自己的王权之剑，刺进了巨兽的头颅。”布莱克伸出手，指向黑色山丘的顶端，“彻底将它钉死在这片荒芜之地。并且盖起大地穹顶，将这里筑作神兵之墓。”

    “最后，为了祭奠牺牲的骑士，为了彰显他们的功绩，为了象征着永远的驱逐毁灭级巨兽……”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国王下令，将所有阵亡骑士的武器，都留在巨兽身体上。以永久保存他们无畏战死的荣耀。”

    说到这里，所有的大骑士导师们，都向着下方那插满武器的黑色山丘，庄重地行礼。

    左手握拳，抵在右胸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