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
黑血祭原前营,已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灯火。
而是阵火、药火、军中火把与重弩校线时偶尔擦出的寒光,把整片本来阴森血腥的祭原废墟,映成了一种极其冷硬的亮。
四颗头颅,高悬旗侧。
前营各线,已陆续接实。
最外层,是龙虎关老卒与边军强者临时架起来的厚重弩墙与石垒。
第二层,则是玄山宗众阵师沿残脉节点强行梳出来的护营大阵。
再往里,是天刀门诸刀修与各宗精锐分散成的游走截杀线。
最后,才是居中坐镇、随时准备接最重一击的柳源与一众第三步以下的顶尖武人。
说是前营。
其实时间太短,根本谈不上真正完备。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座只靠一夜与一口气强行接出来的前营,却在此刻,透着一种谁都无法忽视的锋利。
那锋利,不只是因为人多。
更是因为心齐。
而让这股心气真正钉住的,便是旗侧那四颗头。
“东南线稳住!”
“第三弩架高半寸!”
“药灰都补过去,别省!”
“阵旗再往前插一丈,不够就拿人顶!”
一道道喝令,不断自前营各处响起。
所有人都在忙。
可没有乱。
因为柳源始终站在最前。
那位玄山宗太上人物自始至终都未曾大声喝令,可偏偏只要他站在那里,整座前营就像有了一根最稳的主心骨。
不少忙得满身血汗的老武人,甚至根本不需要听清全部命令。
只要抬头还看得见柳源那道身影,心里便自然而然地知道,这一仗,还能接。
就在这时。
前营最外一层西侧石垒之后,一名一直伏身听地的老卒忽地抬起了头,脸色陡然变了。
“来了!”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
周围数名边军老宗师几乎同时侧耳。
紧接着,他们的脸色,也齐齐沉了下来。
因为地面之下,确实已有极重极密的震动,正自远处成片压来。
不是一股。
而是至少两股大军,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
“报!”
“北侧妖云起!”
“西南线黑火翻涌!”
“赤骨妖岭与冥火沼都到了!”
一道道急报,飞快往中军汇来。
前营之中,原本就绷得极紧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一层。
可奇怪的是。
真等这两股妖潮同时压过来的那一刻,营中诸人胸腔里那股已被点到极致的热血,反倒一下子更加实了。
因为它们终究还是来了。
四头祭旗之后,这一仗,本来就不可能避免。
柳源缓缓抬头。
远方夜幕尽头,已能看见两片截然不同、却同样庞大的妖气阴云,正自左右压来。
左边那片,惨白森寒,骨气冲天。
显然属于赤骨妖岭。
右边那片,则黑火翻涌,毒烟弥漫,沿途连地面都像被烧出了一层暗色死灰。
正是冥火沼。
两股大军还未真正杀到近前。
那种压迫感,便已如两座缓缓前推的山。
“不少人。”
一位天刀门老宗主站在柳源身侧,眯眼看着那两片逼近的妖云,声音低低响起。
柳源没有接话。
因为到了这时候,说人多不多,已经没有意义。
关键只在于。
这座前营,能不能扛住第一波。
只要扛住。
这一夜,便还有得打。
想到这里,柳源缓缓抬起手。
营中各线,顿时一静。
“第一线,不必抢。”
“等它们撞上来。”
“所有弩车、阵火、刀线,都先压第一轮。”
“记住。”
“今夜这一仗,拼的不是谁先冲得最快。”
“而是谁先乱。”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有些热得发烫的诸多武人,胸中都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陡然清醒了三分。
是了。
黑血祭原能不能立住,不是看谁能多杀几个。
而是看谁先稳不住。
人族若先乱,前营必塌。
妖魔若先乱,那这场压营之局,便会反过来变成人族真正立营的一战。
而也就在前营这边稳住心气的同时。
妖潮最前端,赤骨妖岭与冥火沼两大阵列之中,亦有无数目光,看见了前营旗侧那四颗头颅。
只一眼。
便有成片妖兵妖将脸色变了。
尤其是最中间那颗巨大狼首。
它们太熟了。
那就是血狼城主的头。
真的。
不是假象。
不是谣传。
它真的已经被挂在了黑血祭原前营。
“城主……”
“真死了……”
“那霍灵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血狼妖城呢?血狼妖城现在如何了?”
一阵阵低低的骚动,自妖潮前阵不断扩散。
若换成往常,这种层次的骚动,很快便会被上位妖将压下。
可问题在于。
连那些负责压阵的妖将,此刻自己心里都在发寒。
血狼城主之死,对它们的冲击实在太大。
尤其是当那颗头被正正挂在眼前之后,这种冲击更是强得近乎直白。
它让所有妖物都无法再自欺欺人。
霍灵飞,真的能杀城主。
而且杀完之后,还能顺手把头摘了,挂到前营示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夜若真一旦再败,挂上去的,很可能便不只这一颗头。
想到这里,妖潮前端的气势,竟隐隐被那四颗头压下去了一截。
直到下一刻。
赤骨妖岭阵中,一道庞大无比的白骨身影,终于一步踏出。
赤骨岭主,现身了。
而另一边,黑火翻腾之中,冥火沼主也同样自妖潮深处缓缓走出。
两尊大妖现身。
压住了各自军阵,也压住了那股本不该在开战前便生出的乱意。
赤骨岭主立于高处,死死盯着前营旗侧那颗狼首,眼底幽火几乎要化作实质。
冥火沼主则看着那四颗头,脸色阴得像一潭将沸未沸的黑火。
片刻后。
两道视线,几乎同时落向了前营最前方的柳源。
它们都清楚。
霍灵飞如今不在营中。
至少这一刻不在。
可黑血祭原既然已经被立起来,那这座营里,便绝不只霍灵飞一个麻烦。
柳源,同样是块极硬的骨头。
“黑血祭原。”
赤骨岭主缓缓开口,声音如骨片磨动,森寒刺耳。
“人族倒是真敢。”
柳源听见这句话,脸上却没有半分波动。
“你们敢压东部这么多年。”
“人族为何不敢往前走一步?”
这话不重。
却正正砸在两大妖潮最前。
不少妖将神色都跟着一沉。
因为它们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对骂。
而是在定势。
人族不再只守。
它们,也不再只配被压。
冥火沼主缓缓抬眼,终于开口。
“走一步,便想站稳?”
“柳源,你未免把这片妖地,想得太轻。”
柳源闻言,却只是淡淡看着它。
“轻不轻,试试便知。”
四个字落下。
双方之间那根本就已绷到极限的弦,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赤骨岭主抬手。
骨岭前军,轰然前压。
无数披着骨甲、持着骨枪、身后拖着骨尾的妖兵妖将,如一片白惨惨的骨潮,直扑黑血祭原前营。
冥火沼主同样挥手。
大片缭绕黑火、身躯半沼半妖的冥火妖物,也顺着另一侧一路压来。
更可怕的是,它们所过之处,地面竟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烧软。
若不是黑血祭原本身就是妖地硬土,只怕还未交手,前营外面就要先被它们烧出一大片烂泥陷地。
“弩!”
前营最前,刀疤关主一声暴喝。
下一刻。
数十辆早已校好线、推好位的厚重弩车,同时发出震耳爆鸣。
嗡!嗡!嗡!
一支支粗如手臂、裹着符纹与火油的重弩箭矢,瞬间破空而出,直朝两侧最前的妖潮扎去。
紧跟其后的。
是玄山宗众阵师同时按下去的阵火。
再之后,才是天刀门诸刀修自两翼暴起的第一轮刀光。
这一轮出手,没有半点保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一波,最不能省。
轰!!!
下一刻。
黑血祭原前营之外,真正的第一轮大碰撞,终于爆开。
重弩轰入骨潮与黑火阵列之中,当场炸出一片片惨烈缺口。
阵火自地底沿残脉猛地翻起,烧得不少冥火妖物都发出凄厉嘶吼。
两翼刀光更是直接剁进了最前头那批试图踩上石垒的骨妖与火妖之中,血肉、骨片与黑焰,瞬间炸得满地都是。
而真正把前营这边那口气彻底提起来的,还不是这一轮出手本身。
而是当第一批扑到石垒前的骨妖与火妖被砸碎之后,很多人忽然发现。
妖潮,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挡。
它们数量确实多。
也确实凶。
可只要前营这边的人不乱,石垒不塌,阵线不松,这些妖物一样会死,一样会被重弩打碎、被阵火烧翻、被刀修从中切开。
于是,仅仅一个照面的工夫,前营里很多人心里的感觉,便已经从“死守”变成了“真能接”。
这种变化看似细小。
可一旦落在一座新立前营之上,意义却大得吓人。
因为很多营,不是被打穿的。
而是自己先觉得撑不住了。
可黑血祭原这一营,偏偏在最开始的碰撞里,硬生生撞出了“撑得住”这三个字。
就连一些本来伤得不轻、只是咬牙顶上来的老卒,在看见第一波妖潮被压退半尺之后,胸膛里那股快要见底的气血,都像是硬生生又被拽起了一截。
“再来!”
“再给老子推一车箭过来!”
“右边那排石垒别空,谁倒下了后面立刻补!”
这种嘶吼,很快便在前营各处此起彼伏。
它们未必整齐。
也未必多么好听。
可落在柳源耳中,却比什么都更实在。
因为这说明,黑血祭原这座营,在真正面对妖潮时,已经开始长出它自己的骨头。
可也就在同一时间。
妖潮那边的反击,也到了。
大片骨枪如雨。
成片黑火毒流如浪。
更有一道道来自妖潮后方的沉重气机,开始不停砸向前营石垒与阵线。
短短数息之内,整座黑血祭原前营,便彻底被拖进了真正的绞杀场里。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因为无论柳源还是赤骨岭主、冥火沼主都很清楚。
真正决定这一战走向的,不会是最前头这些妖兵妖将。
而是后面。
是第三步以下所有顶尖力量。
更是双方谁先在这一轮最惨烈的对撞里,把骨气咬住。
因为打到这一步,谁手里都还有牌。
妖魔那边,还有赤骨岭主与冥火沼主亲自压阵。
人族这边,也还有柳源坐在中军未动。
所以表面看,最前面打得全是血肉横飞。
可实际上,这一轮碰撞真正拼的,却是双方心里那一口最先被逼出来的狠气,到底能不能撑过这一波。
谁先撑不住。
谁后面就会一路塌。
也是那个,还未真正回来的霍灵飞。
而就在双方交锋进入最烈之时。
妖地上空,更远处的夜幕里,一道黑金流光,也终于正朝黑血祭原疾掠而来。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道人影。
对前营上下很多人而言,那更像是一口先前一直悬着、到此刻才终于真正落下来的气。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那个人回来了,这一战便不会再只是“接得住接不住”的问题。
而是能不能借着这一仗,把整座黑血祭原真正钉死在妖地里的问题。
也正因如此,那道流光尚未真正撞进战场,前营许多人心里的那口气,便已经先一步稳住了。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能把一场死守打成反压的人,终于回来了。
而这一点,便足够让很多本已快要见底的气血,再硬生生翻上一层。
很多人甚至还没看清那道流光究竟离前营还有多远,手里握着刀、扛着弩、顶着石垒的动作,便已先一步更稳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那不只是一道人影。
更像是这座前营终于要从“先站住”走向“往外推”的开端。
而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这一步真能迈出去,今夜这一战的味道,便会彻底不一样。
到那时,黑血祭原便不再只是守住了,而是真的开始往前吃地了。
而这一点,才是所有人最想看到的变化。
也是这一战最值钱的地方。
更是这座前营敢立在这里的意义。
谁都看得明白。
半点不假。
没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