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夜风仍在黑血祭原上空来回卷动。
血与火也还没有真正散去。
可自柳源那一句“压出去”落下之后,整座前营的气,便已与先前全然不同。
若说刚才,他们还只是凭着一口不肯退的劲,硬把阵线顶在那里。
那此刻,这口劲便已不只是“顶”,而是开始向外推。
边军老卒举盾成墙,一面死死卡住前方妖潮,一面借着阵势与重弩的掩护,开始一尺一尺往前挪。
天刀门刀修则更凶。
先前他们被逼得只能在两翼来回补洞,如今眼见霍灵飞一人横压赤骨岭主与冥火沼主,前营最上方那口气彻底稳住,众人心里的刀意便像是一下子被提了起来。
“左翼跟我切!”
“别恋战,先斩最前那批骨潮!”
“后排弩车跟上,不要断火!”
数道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下一刻,两翼刀光便如雪线一般,从前营边缘骤然掠出。
所过之处,一头头已经开始心神不稳的妖兵妖将,顿时被切开了一层。
而最中段,玄山宗一众阵师更是满头大汗,手中印诀不断翻动,将压入残脉中的半碎血镜与血骨大印死死稳住。
那两件来自血狼妖城的残物,本身便带着部分城势与血线气机,先前若落在妖魔手中,自然是催动妖阵的重器。
可如今,被柳源借势反压在黑血祭原中央后,竟反过来成了卡住妖潮气机的一颗楔子。
一进一出。
整座前营,便像被生生撑开了一截骨架。
“中段稳住了!”
“残脉还在往外接!”
“第三道阵纹别断!接上!快接上!”
一名玄山宗长老声音都已经嘶哑,却仍旧死死盯着眼前那片不断浮沉的血色脉络,眼眶发红。
因为他自己都清楚,他们此刻做的,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布阵。
而是在拿妖魔祭地的残骸,硬给人族前营垫出一副骨头。
这若是成了,黑血祭原便不再只是“打下来”。
而是真真正正,成了人族第一座钉进妖地里的前营。
想到这里,那名长老只觉胸腔发热,手上印诀也随之更稳了几分。
而半空之上,赤骨岭主与冥火沼主的脸色,已经彻底难看了下来。
它们都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见下方局势正在一点一点往人族那边偏。
更让它们心里发沉的是,霍灵飞这人,根本不给它们重新拉回节奏的机会。
他不是在守。
而是在压。
一拳逼退赤骨岭主之后,霍灵飞身形一转,右手化掌,掌缘之上气血翻腾如刀,直接横着拍向冥火沼主胸前那片最浓的黑焰。
冥火沼主低吼一声,双掌齐抬,大片幽黑火浪层层叠起,瞬间在身前叠了七层火幕。
可霍灵飞这一掌落下,七层火幕竟当场爆开五层。
剩下两层,更是被那股霸道到极点的力量一路压得塌陷回去。
冥火沼主闷哼一声,整个人自半空连退十余步,胸前火甲都被震裂出大片缝隙。
还不等它稳住,霍灵飞便已再次近身。
这一回,他五指并拢,拳锋低垂,直接朝冥火沼主咽喉打去。
速度快得近乎只剩残影。
冥火沼主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后仰。
轰!
霍灵飞这一拳虽未真正落在它喉间,却仍旧将它半边肩头连同后方大片黑焰一并震得爆散。
高空中黑火漫天洒落。
冥火沼主身形狼狈倒飞,原本那股阴沉森冷的威压,在这一刻竟都出现了明显的乱意。
“冥火!”
赤骨岭主怒吼,背后骨刺齐齐撑开,整个人像一座惨白骨山朝霍灵飞撞去。
它知道,再这么被霍灵飞各个击破下去,别说压穿前营,它们两个今夜怕是都要栽在这里。
所以这一撞,它再无半点保留。
周身妖气与骨道神通同时爆发,无数白骨虚影在它身后重叠浮现,最终化作一尊足有百丈高的森白骨主虚像,带着滔天凶压,轰然压下。
这一幕一出,下方不少武人脸色顿时一变。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赤骨岭主这是被打急了。
它要以自身大道之相,硬跟霍灵飞换这一击。
可霍灵飞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那压下来的森白巨影,随后一步踏出。
下一瞬,他整个人周身气血骤然拔高。
那不是寻常武仙运劲时的鼓荡。
而像是一轮原本收在体内的大日,忽然向外露出了边角。
轰!
霍灵飞一拳递出。
拳意没有半分花巧,就只是直。
可正因为太直,太纯,太霸道,所以当这一拳真正轰在那尊森白骨主虚像之上时,整个黑血祭原上空都像是炸开了一记惊雷。
先是拳锋撞上骨影额头。
再是无数裂纹自其头颅一路往下蔓延。
最后,在所有人震动的目光中,那尊由赤骨岭主全力催动出来的森白骨主虚像,竟被霍灵飞一拳生生打穿了。
咔嚓!
裂响传遍四方。
赤骨岭主口中直接喷出大口妖血,整个人如被巨岳砸中,重重倒射出去,沿途不知撞碎了多少尚未散尽的妖云。
这一下,别说下方妖潮,就连人族前营里不少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宗师,都看得呼吸一滞。
太硬了。
也太不讲理。
两尊前沿霸主同时下场,却依旧被霍灵飞一个人压在半空打。
这种画面,放在今夜之前,谁敢想?
柳源抬头望着这一幕,眼底的光也愈发稳定。
因为他知道,到这一步,黑血祭原真正缺的已经不再是“能不能守住”。
而是人族敢不敢承认,这里已经成了前营。
答案自然是敢。
所以下一刻,柳源再度向前一步,抬手一挥。
“第二列,推!”
“左翼阵旗外送!”
“所有重弩,朝赤骨妖潮中段覆盖!”
随着他声音落下,前营原本只推出一丈的线,竟再度向外稳稳送出半丈。
这半丈不多。
可对两边厮杀中的人妖而言,却像是在地上重新划出了一道新的生死线。
边军老卒咬着牙把大盾一顶,脚下碎石与血泥都被硬生生犁开。
后方一辆辆弩车随之轰鸣,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破风尖啸,直入妖潮腹地。
许多原本还想借乱冲过来的妖兵妖将,顿时被大片钉死在前方。
而两翼刀修则更快。
他们顺着这一推之势,像两柄顺势送出去的刀,径直把原本摇摇欲坠的侧翼裂口彻底撕开。
“妖潮后坠了!”
“它们顶不住了!”
“再往前压一截!”
一时间,整座黑血祭原前营里,喝声与兵器交击声几乎混成一片。
许多老武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他们,已经不是在“死守”。
而是在跟着前营,一起向妖地深处推进。
这一步虽然不大,却让所有人胸腔里的那团火都一下子更旺了几分。
就在这时,远处妖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沉号角。
那号角音色极冷,也极长。
一响,原本还在不断向前冲撞的赤骨妖潮与冥火妖潮,竟都明显迟滞了一下。
柳源抬头听了一耳,眼神微凝。
这是退号。
果然,下一刻,原本后方还在竭力驱赶前军的数名高阶妖将,竟纷纷开始倒掠后撤。
原本还试图重新整合的妖潮,也因这道退号瞬间散了一截气。
许多最前排妖兵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转头便逃。
因为它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再不走,便不是前压,而是送死。
“退了?”
“妖潮退了!”
“它们真退了!”
前营之中,先是一静,紧接着,无数武人眼中都迸出难以抑制的光。
尤其是龙虎关那批守了几十年关的老兵,此刻握刀持枪的手都忍不住有些发抖。
因为他们太清楚,“看见妖潮退”这五个字,到底有多重。
过去这些年,他们见惯了妖魔压境,见惯了边军死守,见惯了守城重器一轮轮打空,最后只为多拖半日。
可像今夜这样。
人族在妖地之中,立起前营,正面接住三城压营,最后还把妖潮反过来逼退。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头一回。
“别追太深!”
柳源声音骤然传开。
“中线只送三十丈!”
“两翼清场即可!”
“阵师继续固营,不得乱!”
他一句一句,压得极稳。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远不到能失控狂追的时候。
黑血祭原虽已立住,可立住,和彻底稳死,是两回事。
他们今夜最重要的,不是多斩多少妖兵。
而是把这第一座前营,真正钉死在这里。
听见柳源喝令,前营上下原本已沸腾起来的气血,总算又被收住了一截。
龙虎关关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着长刀站在新推出去的阵线最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颗高悬于旗侧的头颅,又看了看脚下这片正在被阵纹重新覆盖的黑血祭原,只觉心口一阵发烫。
“真他娘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随后咧嘴笑了。
“真成营了。”
旁边几名同样满身是血的老卒听见这话,也都一时无言,只是望着前方逐渐退远的妖潮,眼底神色复杂得厉害。
不是没见过赢。
但像今夜这种赢法,他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
半空之上,赤骨岭主与冥火沼主显然也听见了那道退号。
两尊大妖神色都阴沉得近乎滴水。
尤其是赤骨岭主。
它方才被霍灵飞一拳打穿大道虚像,气机到现在都还在翻腾不止,胸腔之中更是像被一座重锤砸过,连妖骨都在作痛。
它死死盯着霍灵飞,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怒。
可不甘归不甘,它却也知道,今晚已经没有机会了。
血狼妖城先废。
黑血祭原未能一口拿下。
霍灵飞又压得它与冥火沼主两人都难以抬头。
局势既已走到这一步,再不退,损失只会更大。
“霍灵飞……”
赤骨岭主盯着他,声音低沉得发哑。
“此地你就算暂时立住了,也不可能永远立住。”
“东部前沿,不是只靠你一人,就能彻底翻过来的。”
霍灵飞闻言,只是平静看了它一眼。
“那便试试。”
短短四个字,却把赤骨岭主堵得眼角直跳。
因为它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对霍灵飞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别人做不到,霍灵飞未必做不到。
别人不敢试,他却敢。
而且已经试成了第一步。
想到这里,赤骨岭主心底竟生出一丝连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这人,太危险了。
不只是战力危险。
而是只要他不死,人族那口原本被压了很多年的气,就会越来越往上翻。
冥火沼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它没有再说话,只深深看了一眼霍灵飞,随即一挥手,将周围尚未彻底散尽的冥火妖潮尽数卷走,转身便退。
赤骨岭主咬了咬牙,终究也没再留下,带着残余骨岭妖军一并后撤。
直到两尊前沿霸主的气息彻底远去,下方前营之中,才终于真正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
“退了!”
“赤骨退了!冥火也退了!”
“黑血祭原守住了!”
“不只是守住,是立住了!”
“第一营!这就是我人族第一营!”
一声接着一声,像积压了太久的潮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冲开了口子。
很多人甚至喊着喊着,声音都哑了。
可越是嘶哑,越是没人肯停。
因为他们知道,今夜这一战过后,东部前沿,再也不是原来的东部前沿了。
霍灵飞自半空缓缓落下。
衣袍之上,气血渐收。
可当他落在前营高台边缘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他汇聚了过去。
那目光里有敬,有震,有热,有说不出的心安。
柳源看着他走来,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霍灵飞点了点头。
“只是第一步。”
柳源闻言,先是一顿,随后却笑了。
“第一步都踩出来了,后面便有得走。”
说着,他转头看向前方那条刚刚被推出去的新线,眼底再无半点先前的沉色。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黑血祭原已经真正换了名字。
它不再是妖魔血祭地。
而是东部人族,第一营。
夜色仍深。
可许多人心里,却已经像看见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