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骨岭主真身动身的那一刻,整片东部妖地前沿,都像是被某种庞大阴影扫过。
赤骨妖岭深处,白骨雾气冲天而起。
一队队血骨卫自主岭之下走出。
它们与外线骨军完全不同。
身上骨甲泛着暗红色纹路,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浮现细密骨纹。
这是赤骨妖岭真正压箱底的亲卫。
平日里只守主岭,不入外线。
如今却被赤骨岭主一声令下,全部拉向沉碑岭。
消息传到第一营时,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赤骨岭主亲自动身。
血骨卫出主岭。
这两个消息任何一个,都足以说明沉碑岭那边已经成了真正的风暴中心。
第一营主帐中,柳源没有犹豫。
“传令三线,正面压力继续。”
“但不许深追。”
“赤骨真身既动,它的目标一定是霍灵飞。”
“我们要做的,是让沉碑岭正面彻底乱起来,不让它们从容回援。”
龙虎关关主握刀道:
“那霍武仙那边呢?”
柳源抬眼看向沉碑岭方向。
“他既然逼赤骨真身动,就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我们此刻最不能做的,是乱。”
“第一营一乱,三线一乱,反倒会让赤骨找到机会。”
这话一出,帐中众人心神都稳了一些。
他们知道柳源说得对。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赤骨岭主真身动身这件事吓住。
霍灵飞在沉碑岭背后打的是镇骨碑。
而第一营这边要稳住的,是整场战局的盘。
沉碑岭背后。
霍灵飞自然也感受到了远处那股正在飞速逼近的庞大妖气。
赤骨岭主来了。
而且带着真正杀意。
可他没有回头。
因为此刻,镇骨碑已经裂到最关键的时候。
碑魂潮被他的拳意撕开之后,镇骨碑中那股沉重气机终于开始明显外泄。
碑身从底部到中段,已经爬满裂纹。
只差最后一击,便能彻底断掉它与沉碑岭的连接。
赤骨岭主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它才会亲自动身。
霍灵飞抬手,五指落在镇骨碑裂纹最密处。
赤骨岭主虚影还在碑面上咆哮,试图以残余碑气压住他的手掌。
可霍灵飞只是淡淡开口:
“来不及了。”
下一瞬。
他五指猛地一扣。
咔嚓!
镇骨碑中段,终于传出一道清脆至极的裂响。
那裂响像是从整座沉碑岭最深处炸开。
先是碑身一震。
再是碑底与沉碑岭主脉的接口,彻底崩断。
最后,那块足有十丈高的森白古碑,竟在所有妖魔惊骇的目光中,向一侧缓缓倾斜。
赤骨岭主虚影骤然扭曲。
“霍灵飞!”
它怒吼。
可怒吼声还未落下,镇骨碑便已轰然砸向地面。
轰隆!
整座沉碑岭剧烈震动。
无数断碑同时炸裂。
岭中那些原本被镇骨碑强行唤醒的碑魂,也在这一刻像失去了束缚,纷纷崩散开来。
许多人族残魂在散去之前,竟隐约朝霍灵飞所在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空洞又模糊。
却像带着一丝终于解脱的轻意。
霍灵飞站在倒塌的镇骨碑旁,静静看着那些残魂散去,没有说话。
而沉碑岭正面,局势则瞬间崩坏。
镇骨碑一倒,碑奴大阵彻底失去源头。
一头头碑奴背后的石碑接连炸碎。
正面守军再也无法维持原本阵势。
第一营三线同时压入。
龙虎关关主第一个带着盾阵撞开岭前缺口。
“镇骨碑倒了!”
“沉碑岭守不住了!”
“压进去!”
边军老卒齐声怒吼。
天刀门刀修自侧翼切入,专斩那些试图重新聚阵的高阶妖将。
玄山宗阵师则趁机把一面面阵旗压进碑林缺口,以人族阵纹强行镇住那些仍在暴走的残余碑气。
沉碑岭终于开始全面崩塌。
而就在这时,远方天际,一道森白妖光以极快速度撕裂夜幕。
赤骨岭主真身,到了。
它尚未落地,怒意便已先一步压了下来。
整片沉碑岭上空,像突然多了一座白骨大山。
许多人族武人动作都不由得一沉。
柳源远远感受到这股威压,眉头一皱,立刻抬手。
“阵师稳气!”
“不要抬头!”
“继续压岭前!”
他知道,赤骨岭主这股威压就是要压人族正面的气。
若众人被它一来便吓住,沉碑岭刚刚打开的局面,便可能出现反复。
可也就在赤骨岭主真身即将落向沉碑岭的时候,霍灵飞动了。
他没有等对方落地。
而是直接一步踏上倒塌的镇骨碑,身形骤然拔起。
黑金气血冲天。
霍灵飞整个人如一道直撞天穹的流光,迎着赤骨岭主真身便杀了上去。
赤骨岭主怒吼:
“霍灵飞!”
“本座今日必杀你!”
霍灵飞神色平静。
“你来晚了。”
话音落下。
两道身影在沉碑岭上空正面碰撞。
轰!
恐怖气浪席卷四方。
刚刚崩塌的碑林被余波再度掀飞一层。
赤骨岭主含怒而来,气机比昨夜黑血祭原时更凶。
可霍灵飞这一拳,也比昨夜更沉。
因为他脚下,是刚刚被打断的镇骨碑。
身后,是正在压入沉碑岭的人族三线。
这一拳,他不需要退。
也不能退。
拳与骨掌相撞之后,赤骨岭主身形在半空中一顿。
霍灵飞则只是衣袍猎猎,脚下虚空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下一刻,他第二拳已经到了。
赤骨岭主瞳孔微缩,周身骨刺齐齐爆发,化作一面森白骨盾挡在身前。
砰!
骨盾被打得裂开。
赤骨岭主倒退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整座沉碑岭正面的人族武人彻底沸腾。
“赤骨退了!”
“霍武仙把它打退了!”
“压!”
原本还被赤骨岭主威压影响的前军,气势瞬间重新拔起。
柳源眼底也闪过一抹锋芒。
“就是现在。”
“夺沉碑岭!”
三线齐动。
沉碑岭正面最后的妖军防线,终于被彻底撞开。
而半空中,赤骨岭主看见这一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霍灵飞拦在它前面。
一步不退。
让它明明真身已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沉碑岭被人族压下。
这才是真正让它发狂的地方。
不是打不过。
而是它来了。
却还是晚了。
半个时辰后。
沉碑岭最高处,那面赤骨妖岭骨旗被天刀门老宗主一刀斩断。
随后,人族第三面小号营旗,在满地碎碑与残火之间缓缓升起。
第一营。
第一哨。
第二哨。
第三哨。
三哨连线,沉碑岭破。
赤骨妖岭外线,终于被人族真正撕开。
这一刻,整座沉碑岭上的厮杀声,竟诡异地低了一瞬。
不是因为战斗停止。
而是许多人都在这一瞬间意识到,某个旧有的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碎。
过去赤骨妖岭外线三处,是妖魔压在黑血祭原方向的三层骨门。
骨鸦崖看得远。
灰骨滩藏得深。
沉碑岭镇得重。
三者连在一起,便像赤骨妖岭伸向东部前沿的一只白骨巨爪。
可如今,这只巨爪被人族一根一根掰断。
最后沉碑岭一破,便等同整只爪子都被斩了下来。
对人族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对妖魔而言,则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沉碑岭后方,一些尚未被斩尽的妖兵看着那面人族旗帜,眼中已经没有多少战意。
它们不是不想拼。
而是心气被打散了。
镇骨碑倒下。
赤骨岭主真身赶到,却仍旧没能阻止沉碑岭换旗。
这种画面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死多少妖兵更重。
一名高阶骨将试图重新聚拢残军。
它挥舞骨刃,怒吼着斩杀了两名后退的低阶妖兵。
可还没等它继续开口,一道刀光便从侧面斩来。
天刀门老宗主一刀破开它的肩甲,又一刀斩断它半边身躯。
那骨将倒下时,眼中仍满是不甘。
可它的不甘,对局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沉碑岭守军的崩溃,已经不可逆。
第一营三线压入后,并未像潮水一样盲目冲杀。
柳源的命令压得极死。
先占碑林缺口。
再控镇骨碑残址。
最后清理高处妖旗。
每一步都很稳。
这种稳,让沉碑岭在换旗后的混乱没有继续扩大。
也让赤骨岭主想趁乱反打的最后一点机会彻底消失。
半空之上,赤骨岭主看着下方人族一步步接管沉碑岭,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它很想继续打。
很想不顾一切将霍灵飞拖死在这里。
可它不能。
因为它已经感觉到,第一营三线正在有条不紊地把沉碑岭吞下。
如果它继续与霍灵飞鏖战,赤骨妖岭主岭那边也会出现短暂空虚。
而现在的霍灵飞,最擅长抓的就是这种空虚。
它不敢再赌。
这便是最憋屈的地方。
明明怒到极点,却不得不退。
明明真身赶到,却已经救不回沉碑岭。
赤骨岭主这一退,便意味着它承认了外线三处失守的事实。
也意味着它将不得不把接下来的战场,收回赤骨主岭。
霍灵飞看着它退走,并未追击。
他当然可以追一段。
可意义不大。
赤骨岭主真身想走,短时间内强留并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沉碑岭刚破,人族这边需要的是稳住第三哨,而不是被一场追杀带乱节奏。
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今日打到这一步,已经足够。
接下来真正要做的,是把这份胜果钉死。
而不是为了多打一拳,让刚刚成形的三哨连线露出破绽。
所以霍灵飞只是站在半空,目送赤骨岭主退回主岭方向。
直到那股庞大妖气彻底远去,他才缓缓落回沉碑岭。
此时,镇骨碑残体周围,已经聚满了玄山宗阵师。
他们看着那块被霍灵飞打断的古碑,眼中既有震撼,也有凝重。
因为这东西虽然倒了,却仍旧残留着大量赤骨妖岭主脉气机。
如果处理不好,沉碑岭后面仍会不断出问题。
柳源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镇骨碑断口,又看了一眼霍灵飞。
“这一碑断得值。”
霍灵飞淡淡道:
“只是断了外骨。”
“主岭还在。”
柳源点头。
“但外骨断了,主岭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藏得严实。”
“接下来,我们能看见的东西会更多。”
霍灵飞看向远方赤骨妖岭。
“那便慢慢看。”
“看清之后,再打。”
柳源闻言,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喜欢霍灵飞这一点。
够狠,却不是莽。
能一拳砸碎镇骨碑,也能在最该收的时候收住。
这对如今的第一营而言,太重要了。
因为他们不是来打一次热血胜仗的。
他们是要把这条线往妖地里真正铺下去。
沉碑岭换旗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功。
而是清点能不能守。
这一点,柳源压得极清楚。
他甚至没有允许众人在岭顶停留太久。
除了必须驻守的边军和阵师外,其余前军很快开始分批回撤至第二哨与第一营之间。
连续作战的疲惫,在战意稍稍退去后,终于显露出来。
有些武人刚坐下,便直接昏睡过去。
有些人直到药师替他拆甲时,才发现自己肩后不知何时被骨刺撕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先前不是不疼。
而是根本顾不上疼。
药师们忙得脚不沾地。
可所有人脸上都没有怨气。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伤,是沉碑岭换来的。
而沉碑岭值得。
不远处,天刀门老宗主把那面斩下来的赤骨妖岭骨旗拖到霍灵飞面前。
“这东西怎么处理?”
霍灵飞看了一眼。
“送回第一营。”
“挂在战功柱下。”
“让后来的人都看看,第三哨是怎么来的。”
老宗主点了点头,眼底也多了一分笑意。
这不是炫耀。
而是留证。
人族往前走出的每一步,都该留下证据。
这样后面的人来了,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一片凭空来的地。
而是一场场血战打下来的前路。
沉碑岭换旗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功。
而是清点能不能守。
这一点,柳源压得极清楚。
他甚至没有允许众人在岭顶停留太久。
除了必须驻守的边军和阵师外,其余前军很快开始分批回撤至第二哨与第一营之间。
连续作战的疲惫,在战意稍稍退去后,终于显露出来。
有些武人刚坐下,便直接昏睡过去。
有些人直到药师替他拆甲时,才发现自己肩后不知何时被骨刺撕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先前不是不疼。
而是根本顾不上疼。
药师们忙得脚不沾地。
可所有人脸上都没有怨气。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伤,是沉碑岭换来的。
而沉碑岭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