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灵飞回到沉碑岭时,天还没有亮。
可主帐之中,柳源已经在等。
不止柳源。
玄山宗几位阵道长老、龙虎关关主、天刀门老宗主,也都在。
众人见霍灵飞回来,立刻停下了低声交谈。
柳源看了他一眼。
“如何?”
霍灵飞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地图前,抬手在南偏门下方画出一道斜线。
“门不是重点。”
“重点在地下。”
“南偏门外有一条骨火暗脉,每半个时辰向门后送出一缕气。”
“我顺着那缕气探了一段。”
“它通往主岭下方一处空腔。”
“那里有东西,像活的。”
帐中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活的。
这两个字,在赤骨主岭这种地方,分量很重。
因为赤骨妖岭本就以骨脉、骨阵、骨兵为根。
若其主岭下方真有一处类似“骨心”的东西,那极可能是维持整座主岭七门运转的关键之一。
一名玄山宗长老立刻上前,盯着霍灵飞画出的那条线看了很久。
“若按这个方向走,南偏门并不是入口。”
“它更像是出气口。”
“真正入口,可能在门外那片碎骨坡下。”
霍灵飞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龙虎关关主皱眉道:
“那就麻烦了。”
“若是门,还能打。”
“若是在地下,咱们想进去,就得先破开地面。”
“可一破,赤骨主岭必然全动。”
柳源看着地图,缓缓开口:
“不一定要破地面。”
众人看向他。
柳源手指沿着沉碑岭、灰骨滩、骨鸦崖一路点过去。
“这几处外线都被我们打下来了。”
“骨鸦崖有血柱。”
“灰骨滩有暗脉。”
“沉碑岭有镇骨碑。”
“它们既然都曾接向赤骨主岭,那便说明主岭并不是孤立的。”
“外线被断之后,原本那些回流通道未必完全死绝。”
说到这里,柳源看向霍灵飞。
“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用沉碑岭残脉,去探南偏门地下那颗骨心。”
霍灵飞眸光微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
直接从南偏门外破入,动静太大。
但若借已经掌握的三哨残脉,从外线反向摸入赤骨主岭地下,便能避开七门表面的绝大部分防备。
当然,这并不容易。
因为外线被他们亲手打断了。
想再利用,就得重新在断脉之中找出还未完全死去的残丝。
这对阵师要求极高。
也有风险。
稍有不慎,可能会引动赤骨主岭反察。
玄山宗长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沉声道:
“能试。”
“但需要时间。”
“而且必须从沉碑岭镇骨碑残址入手。”
“那里与主岭牵连最深。”
“若能从残址里找出一缕未散的主脉回线,也许真能顺着它摸到南偏门地下。”
柳源点头。
“那便试。”
“今夜之前,先把路线摸出来。”
“不要急着动手。”
“只要知道那颗骨心到底在什么位置,接下来才好决定怎么打。”
霍灵飞没有反对。
他知道,这一步不能急。
真正的赤骨主岭之战,已经不是外线拔寨。
每一个判断,都可能牵动整座第一营和三哨。
天亮之后,沉碑岭第三哨立刻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表面上,边军仍在修路。
阵师仍在改阵。
刀修仍在巡哨。
一切都像昨日一样。
可镇骨碑残址周围,却被玄山宗悄然隔出一片阵区。
只有柳源、霍灵飞和几名核心阵师能够靠近。
镇骨碑断裂处,仍旧残留着森白纹路。
那些纹路像死掉的蛇,僵在碑面和地底之间。
玄山宗长老取出七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将其一一钉入纹路末端。
随后,他以阵诀轻轻一引。
其中六枚银针毫无反应。
唯有最后一枚,在极短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所有人眼神同时一凝。
“有线。”
那长老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动。
“虽然很弱,但确实还活着。”
柳源道:
“能接吗?”
“能接一段。”
“但它太细,不能灌太强的气。”
“最好用极稳的气血压着走。”
说完,几名阵师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霍灵飞身上。
极稳的气血。
这里没人比霍灵飞更合适。
霍灵飞走上前,抬手按在那枚银针旁边。
他没有像战斗时那样爆发气血。
而是将气血压成极细一缕,缓缓注入那条残线之中。
最开始,残线几乎没有反应。
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道,突然被人滴入一滴水。
可随着霍灵飞持续压入气血,地底深处,终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回响。
咚。
声音很低。
低到寻常人几乎听不见。
可在场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因为那声音,与南偏门骨火半个时辰一次的跳动,几乎一模一样。
霍灵飞睁开眼。
他看见了一条线。
不是眼睛看见。
而是在气血探入地底残脉后,脑海里浮现出一条极暗的路线。
那条路线自沉碑岭残址往下,绕过两处死脉,穿过一片布满碎骨的地下裂层,最终指向赤骨主岭南侧地下。
在那里,一团极微弱、却极有规律的骨火,正一跳一跳地亮着。
咚。
咚。
咚。
像心跳。
霍灵飞缓缓收回手。
“找到了。”
玄山宗长老立刻问:
“多深?”
霍灵飞道:
“比想象中深。”
“从南偏门外强破,至少要穿过三层骨阵。”
“但从沉碑岭残脉绕过去,可以避开前两层。”
柳源眼神微亮。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从第三哨下手?”
“可以。”
霍灵飞点头。
“但要先开一条地下道。”
龙虎关关主听完,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咱们这是要从妖地
霍灵飞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关主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
“这活儿听着不像正经边军干的。”
柳源淡淡道:
“能赢就是正经。”
帐中众人都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可笑过之后,气氛很快又沉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从沉碑岭地下反探赤骨主岭骨心,一旦成功,便能绕过七门表面的防备,直接撬动赤骨主岭真正的关键。
可一旦失败,地下通道里的人,很可能会被赤骨妖岭整座主岭反压。
到时候连退路都未必有。
霍灵飞看向柳源。
“这次人更少。”
柳源点头。
“我知道。”
“阵师三人,探路两人。”
“其余人留在上面接应。”
霍灵飞道:
“我一个人下去。”
“不行。”
柳源这次拒绝得很快。
“你能打,但地下残脉复杂。”
“没有阵师,你容易走偏。”
“走偏一次,便可能惊动赤骨主岭。”
霍灵飞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坚持。
柳源说得对。
这次不是正面破阵。
而是沿残脉摸心。
需要阵师。
很快,人选定下。
三名玄山宗阵师,皆是年纪不小、经验极深的长老。
两名探路老卒,则是龙虎关多年老探。
他们不一定修为最高,但在地下裂道、妖地残脉中辨路的本事,远比寻常宗师可靠。
出发前,柳源亲自将一枚阵符交给其中一名阵师。
“若有变,捏碎它。”
“不要硬撑。”
那阵师接过阵符,重重点头。
霍灵飞则看向赤骨主岭方向。
七门仍在。
妖气仍沉。
可这一刻,他的目标已经不在门上。
而在门下。
那颗半个时辰跳动一次的地下骨心,才是真正该挨下一拳的地方。
定下人选之后,第一营没有立刻行动。
柳源先让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分开休息。
不是为了拖延。
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把状态养到最稳。
地下残脉之行,容不得一丝浮躁。
哪怕是霍灵飞,也没有把这次行动当成寻常突袭。
他很清楚,自己可以在正面战场上用最直接的方式撕开敌阵。
可在赤骨主岭地下,每一寸都可能牵着整座主岭的反应。
拳头够硬,不代表可以不看路。
这也是柳源最放心的地方。
霍灵飞强,却并不被强这个字绑住。
他知道何时该一拳砸下,也知道何时该收住气机,像一根针一样探进去。
入夜前,三名阵师重新检查了所有随身阵器。
照脉珠两枚。
断息符六张。
回线针十二根。
以及柳源亲自炼入一缕神念的压阵符一枚。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却可能在地下救命。
两名老卒则将身上所有容易发出响动的甲片都拆了下来。
他们只带短刀、绳索、细钩和一小包边军秘制的止血粉。
临出发前,刀疤关主亲自来送。
他看着那两名老卒,脸上难得没什么笑。
“活着回来。”
其中一名老卒咧嘴。
“关主,这话你说得像送葬。”
刀疤关主抬脚就踹。
那老卒灵活躲开,低声笑了笑。
可笑完之后,他还是朝关主抱了抱拳。
他们都明白,这一趟比表面看起来凶险。
不是因为要杀多少妖。
而是因为一旦暴露,他们很可能连传讯都来不及。
霍灵飞站在入口前,最后看了一眼赤骨七门方向。
南偏门仍旧安静。
静得像完全不知道有人即将从沉碑岭地下摸向它的心口。
可霍灵飞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等那颗骨心被动到的一瞬,整座赤骨主岭都会醒来。
到那时,才是真正考验第一营接应能力的时候。
“走。”
他开口。
小队依次进入镇骨碑残址下方的裂口。
地面上的阵师很快合上遮气阵。
沉碑岭高处,柳源负手而立,目送那道裂口重新被阵光遮住。
他没有跟下去。
因为他必须留在地面。
霍灵飞去地下摸心。
他就要在地面稳住三哨和第一营。
一旦赤骨主岭有任何异动,他必须第一时间判断是佯攻、反扑,还是全岭压来。
这便是如今第一营最难的地方。
他们已经不再是单点出击。
而是在同时操控地上、地下、三哨、主营数条线。
任何一条线乱了,都会牵动全局。
柳源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越发亮了。
难是难。
可这才像真正的反攻。
不只是热血上头杀进妖地。
而是在妖地之中,把属于人族的战法、阵法、补给、前线,一点点织起来。
等这张网足够稳时,赤骨妖岭再想把第一营赶回去,便不会像过去那样容易了。
而在那道裂口合拢之后,地面上的布置也随之无声展开。
第三哨没有点燃战火。
没有擂鼓。
甚至连巡哨脚步,都比平日更轻了几分。
可若有真正懂战阵的人立在高处,便会发现整个沉碑岭的气机已经开始往南偏门方向倾斜。
一队龙虎关老卒换下了前哨最外层的年轻武人。
他们并不冲动,也不会因为妖岭一点动静便擅自出刀。
这些人最擅长的事,便是在最乱的时候守住自己的位置。
天刀门刀修则退到了偏后两翼。
他们的位置看似保守,实则只要南偏门方向一开,便能像两把侧刀一样斜插过去,替前突队割开左右反扑。
玄山宗阵师没有站成一排。
而是散入各处石基、残碑、断裂地脉旁边。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面小旗。
旗面没有展开。
因为不到关键时候,任何一道多余阵光,都可能提前惊醒赤骨主岭。
刀疤关主坐在一块断碑上,用粗布一下一下擦着刀。
他看似闲散,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南偏门。
旁边一名年轻武人低声问:
“关主,霍武仙他们在地下,咱们真不用先往前靠?”
刀疤关主没有抬头。
“你现在靠过去做什么?”
“给妖魔报信?”
那年轻武人顿时闭嘴。
刀疤关主擦完刀锋,才淡淡道:
“地下那一刀没落下之前,咱们地面越像没动越好。”
“等地下落刀了,咱们再冲。”
“那时候不需要你想太多。”
“跟着旗走,跟着鼓走,跟着前面那口气走。”
年轻武人点头,掌心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刀柄。
他紧张。
但这种紧张,与过去守关时不同。
过去紧张,是因为妖潮要来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如今紧张,却是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主动出手的机会。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得让许多年轻武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胸口那股热意。
柳源站在高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去压那股热意。
因为他知道,人族需要这股热意。
只是热意必须被放进阵里,放进令里,放进能活着把胜势带回来的秩序里。
否则,热血很容易变成白白送命。
“传令。”
柳源忽然开口。
身后传令武人立刻俯身。
“第三哨各队,半刻之后换位。”
“换位时不得亮火,不得开阵,不得擅自靠近南偏门。”
“前突队预备。”
“等地下第一道断火信号出现,三息内出发。”
传令武人低声应是,迅速退下。
沉碑岭仍旧安静。
可在这片安静之下,一张属于人族自己的网,已经一点一点绷紧。
地下要斩骨心。
地上要敲南门。
而两边能否真正合成一刀,就看接下来那最危险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