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骨岭主没有出来。
至少,真身没有出来。
它比前沿那些只知道狂怒的大妖更清楚,霍灵飞最可怕的地方,便是正面搏杀。
血狼城主已经用自己的头证明过这一点。
赤骨岭主哪怕再怒,也不会在南偏门这条被人族提前钉入楔线的狭窄门道里,轻易把真身送到霍灵飞拳下。
可它不出来,并不代表它没有手段。
那一声怒吼之后,赤骨主岭上方的夜空忽然变了。
原本漆黑的妖地天幕,被一层惨白色迅速染开。
那白色并非云。
而是无数细碎骨片。
骨片从赤骨主岭各处高塔、骨楼、崖壁之上升起,汇聚在南偏门上空,密密麻麻,遮住星光。
片刻后。
骨片开始坠落。
先是一片。
两片。
随后,便是漫天骨雨。
“举盾!”
刀疤关主嘶声大喝。
盾卒几乎同时抬盾。
叮叮当当!
骨片落在盾面,发出的却不是雨声。
而是刀刃切割铁甲般的尖锐声响。
许多盾面瞬间被划出深痕。
有些骨片更是顺着盾缝钻入,擦过武人肩颈,带出一蓬蓬血花。
这不是寻常骨雨。
每一片骨片之中,都带着赤骨主岭积攒多年的妖煞。
它们不求一击杀人。
而是要切乱阵线,割伤阵师,毁掉刚刚钉下的楔线。
柳源抬头,眼神微冷。
“终于舍得用主岭库存了。”
他说得平静。
可身边几名阵师脸色却变了。
所谓主岭库存,指的是赤骨妖岭多年积攒的战备。
这些骨片,大多来自被妖岭吞噬的强者尸骨。
有妖将的。
也有人族武人的。
它们被磨成薄片,炼入妖煞,平日藏在主岭各处骨塔之中。
一旦释放,便能化作覆盖一片战场的骨雨。
这种手段消耗极大。
赤骨岭主若不是意识到南偏门真有失控风险,绝不会这么早动用。
骨雨越下越密。
前突队阵线很快承受巨大压力。
阵师们必须一边稳住楔线,一边防备骨片切断阵旗。
盾卒必须一边挡雨,一边挡从门内甩出的骨火。
刀修则不得不在骨雨间隙中出刀,斩落那些专门绕向阵师后颈的细小骨刃。
战场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琐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强者碰撞。
却处处都可能死人。
一名年轻阵师刚刚调整完脚下阵盘,头顶便有三片骨刃贴着盾缝钻下。
他根本来不及抬头。
旁边天刀门老刀修一步斜跨,刀光如雪。
三片骨刃同时被斩碎。
可老刀修自己的手背,也被第四片骨刃擦过。
血肉翻开。
他只是皱了皱眉,便继续盯着上空。
“别分心。”
“你们钉阵,我们看天。”
年轻阵师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
这便是眼下第一营最难得的变化。
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各打各的。
刀修知道阵师要什么。
盾卒知道刀修在等什么。
阵师也知道自己背后站着什么人。
这是一座前营真正开始成形的标志。
不是所有人都很强。
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整座阵线里该做什么。
柳源看着骨雨,忽然开口。
“第三哨回线,推到门外三十丈。”
身后阵师一惊。
“三十丈?”
“太近了。”
“骨雨还在下,回线推过去,很可能被切断。”
柳源没有回头。
“所以要趁现在推。”
那阵师一愣。
柳源道:
“赤骨岭主用骨雨,是为了切散我们。”
“可骨雨覆盖之下,它自己的视线也会乱。”
“它以为我们会收缩。”
“那我们就往前送。”
阵师心头一震。
这很冒险。
却并非没有道理。
赤骨岭主以骨雨压阵,正常应对自然是收阵固守。
可若真收了,好不容易钉进南偏门的两道楔线便会失去后力。
到时候霍灵飞在门内推得再狠,门外也接不住。
柳源偏要反其道而行。
借骨雨最乱的时候,把第三哨回线再往前推。
只要推成,人族对南偏门的支撑就不再是一条细线。
而会变成一截真正贴近门外的阵基。
“传令。”
“第三哨回线前移。”
“各队护线。”
命令传下去后,沉碑岭方向很快动了起来。
一队队武人压低身形,在骨雨边缘拖拽着厚重阵索向前。
阵索表面包着妖皮与铁片,用来抵挡骨雨切割。
可即便如此,每前进十丈,阵索上都会被切出大量白痕。
护线武人只能不断替换外层护片。
有人手指被骨片削断。
有人肩膀被骨雨洞穿。
可阵索仍在向前。
南偏门外,刀疤关主看见后方回线推进,顿时明白柳源要做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随即大吼:
“前突队!”
“给后面的兄弟挡一挡雨!”
说完,他第一个冲出盾阵半步。
长刀横空。
刀光如一面粗糙却结实的铁幕,硬生生在骨雨中劈开一片空隙。
其他刀修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冲门。
而是转身向后,以刀光替推进回线的人族武人挡住最密的一段骨雨。
这一幕,落在门内霍灵飞眼中。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拳势更重了一分。
门内血骨卫刚刚重新列阵,便被他一拳砸碎前排。
守门妖尸从两侧扑出,也被他抬肘震断脊骨。
他知道柳源在做什么。
也知道门外众人在冒什么险。
所以他必须把门内压力压得更深。
让赤骨主岭无法把全部手段都砸到门外。
白骨长道深处,赤骨岭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霍灵飞,你护得住门外那些人么?”
霍灵飞一拳震退血骨卫。
“你可以试。”
赤骨岭主冷声道:
“本座已经在试。”
话音落下。
南偏门上空骨雨忽然一变。
原本散落的骨片,在半空中开始聚拢。
眨眼间,便凝成三柄巨大的白骨长矛。
每一柄长矛,都足有数十丈长。
其上妖煞缠绕,矛尖所指,正是门外三处关键位置。
一柄指向柳源。
一柄指向正在推进的第三哨回线。
最后一柄,则指向南偏门门槛上的第二楔线。
众人脸色骤变。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先前骨雨只是扰乱。
现在三矛落下,任何一处被击穿,南偏门这一局都会出现大问题。
柳源抬头。
他没有动。
因为他一动,中线阵势便可能松。
刀疤关主也来不及回防。
第三哨回线刚推到半途,更无法承受那一矛。
就在三柄白骨长矛即将落下的瞬间。
门内,霍灵飞忽然转身。
他没有退回门外。
而是在白骨长道之中,隔着南偏门门槛,朝天打出一拳。
这一拳自门内起。
却穿过门缝,逆冲骨雨。
黑金拳劲如龙,硬生生撞向其中一柄白骨长矛。
轰!
第一柄长矛当场炸碎。
紧接着,霍灵飞左手一按门墙,借力一转,第二拳再出。
第二柄指向第三哨回线的白骨长矛,被拳风擦中矛身。
虽未完全炸开,却偏离方向,重重砸在南偏门外数十丈外的荒地上。
大地轰然裂开。
推进回线的武人被气浪掀翻一片,却没有被正面击中。
第三柄长矛仍旧落下。
它瞄准的是门槛上的第二楔线。
霍灵飞还要出拳,门内血骨卫与守门妖尸却在这一刻疯狂扑来,试图拖住他半息。
半息。
足够白骨长矛击穿楔线。
柳源眼神一冷。
他终于抬手。
十二枚青色小碑同时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合成一面碑影。
碑影不大。
却刚好挡在第三柄长矛前方。
轰!
长矛撞上碑影。
柳源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
可那柄白骨长矛,也被硬生生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门外三十六名阵师同时怒吼,将全部阵力灌入第二楔线。
青光暴涨。
白骨长矛终于被震得偏开,贴着门槛砸入旁边骨墙。
大片骨墙炸裂。
可楔线未断。
南偏门外,所有人都听见柳源沙哑的声音。
“回线,继续推。”
这五个字一出,原本被气浪掀翻的护线武人,竟一个个又爬了起来。
阵索继续向前。
骨雨仍在下。
血也仍在流。
可第三哨回线,终于在半刻之后,接到了南偏门外三十丈处。
当那一截回线落地,整条楔线猛地一震。
门槛青光稳定下来。
南偏门,第一次真正有了人族后阵支撑。
赤骨岭主沉默了。
门内深处,霍灵飞抬头,眼神冷淡。
“还有么?”
赤骨岭主没有立刻回答。
可它的沉默,并未让门外众人轻松。
真正与妖魔厮杀久了的人都知道,妖魔最可怕的时候,往往不是咆哮最响的时候。
而是忽然安静下来之后。
骨雨暂歇,南偏门内也没有新的血骨卫冲出。
整片门外战场像突然陷入一段诡异的空白。
只有伤员压低的喘息声,阵钉持续震颤的嗡鸣声,以及远处第三哨回线接入后发出的低沉脉动声。
柳源没有被这片空白迷惑。
他立刻下令:
“换伤员。”
“盾卒第一列退半步,第二列补上。”
“阵师检查第二楔线,别碰新增骨纹,只查人族阵钉。”
“刀修不要追门,原位调息。”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门外阵线迅速动了起来。
这便是柳源与普通统帅最大的不同。
许多人在妖魔停手时会下意识松气。
他却会把这段空隙当作最宝贵的修补时间。
不过十几个呼吸,已经有七八名受伤盾卒被换下。
几名阵师被同伴扶到后方,吞服丹药后立刻闭目稳住神魂。
刀疤关主的肩伤也被人强行撒上止血粉。
那药粉疼得他脸皮一抽。
他却只是骂了一声:
“轻点,老子还没死。”
替他包扎的年轻军医面无表情。
“没死就别乱动。”
周围几名老卒听得低低发笑。
这笑声很轻。
却让紧绷到几乎断裂的阵线,稍稍多了一分活人的气息。
妖地深处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人会在无尽血腥里慢慢忘记自己还是活人。
所以这种短暂的笑,对前突队而言并不是多余。
它让众人记得,自己不是骨兵,不是妖尸,不是赤骨主岭里那些被妖法操控的东西。
他们会疼。
会骂。
会笑。
也会继续往前。
门内,霍灵飞仍旧没有退。
他站在白骨长道中,借这片短暂空隙观察更深处。
南偏门内道并非笔直。
再往前约百丈,长道向左微微弯折。
弯折处有一座半嵌在墙中的骨楼。
方才血骨卫与守门妖尸,大多便是从那里之后补充而来。
霍灵飞看着那处骨楼,眼神微动。
那里应当是南偏门内道的第一个兵藏点。
若能打掉,门内短时间内便无法继续向门口补充血骨卫。
也就是说,第三楔线可以更稳地往里延伸。
可赤骨岭主显然不会让他轻易碰到那里。
霍灵飞刚生出这个念头,骨楼方向便亮起一抹幽白光芒。
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骨楼墙面上缓缓睁开。
那不是活物的眼。
而是一枚嵌入骨楼的妖阵之眼。
眼睛睁开的瞬间,霍灵飞脚下地面忽然浮现出一道圆形骨纹。
骨纹向内一收。
像是要把他所在位置直接封死。
霍灵飞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一脚踩下。
咔嚓。
骨纹碎了。
但骨楼上的妖阵之眼没有闭合。
反而有更多细小眼纹从墙面上亮起,密密麻麻,全部盯住霍灵飞。
门外柳源也看见了这一幕。
“南偏门兵藏点醒了。”
他立刻判断出局势。
“下一波,恐怕不是从门口压。”
“它要从内道锁霍灵飞的位置。”
刀疤关主抓起长刀。
“那我们做什么?”
柳源道:
“把第三楔线预备出来。”
“等他打到兵藏点前,我们就把阵线送过去。”
刀疤关主一怔。
随即笑了。
“还往里送?”
柳源看着门内那道背影。
“不往里送,难道等赤骨岭主恢复?”
刀疤关主啐出一口血沫。
“行。”
“那就再送。”
短暂空隙至此结束。
骨楼之眼彻底睁开。
南偏门内道深处,新的杀机开始汇聚。
霍灵飞看着那只妖阵之眼,忽然想起先前地下骨心的跳动。
二者气息并不完全相同。
骨心像一颗藏在地下的心脏。
而眼前这座骨楼,更像是赤骨主岭伸到南偏门的一只眼和一只手。
眼负责锁定。
手负责调兵。
若只打散一批血骨卫,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可若打瞎这只眼,斩断这只手,南偏门内道便会真正迟钝下来。
想到这里,他不再只看门口。
他的目标,开始越过血骨卫,落向那座半嵌在墙中的骨楼。
门外柳源几乎同时抬眼。
两人没有对话。
可柳源已经知道,下一段战线该往哪里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