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雨渐渐变稀。
不是赤骨岭主不想继续压。
而是主岭库存虽厚,也经不起这样毫无保留地消耗。
更重要的是,第三哨回线已经接到南偏门外三十丈。
继续散落骨雨,只能造成伤亡,却很难再一口气切断楔线。
赤骨岭主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它开始收力。
但收力,并不代表退让。
南偏门内的白骨长道忽然安静下来。
血骨卫不再继续冲锋。
守门妖尸也重新缩回两侧骨壁。
骨火从上方垂落,悬在长道尽头,凝成一面高大的白骨影壁。
影壁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高逾三丈,通体如白骨铸就。
背后骨刺层层展开,像一座森白山岭。
双眸深处,则燃着两团暗红色骨火。
哪怕只是一道借门势显化出的影,也让门外许多武人胸口猛地一沉。
赤骨岭主。
它终于现身了。
不是本体。
却也不是单纯声音。
这道骨影承接着赤骨主岭七门之势,已经足以代表它的一部分意志与力量。
柳源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躁动。
霍灵飞则站在白骨长道中,距离那道骨影不过数十丈。
他看着赤骨岭主。
赤骨岭主也在看他。
片刻之后,赤骨岭主缓缓开口。
“本座原本以为,血狼死在你手里,是因为它太蠢。”
“现在看来,它蠢归蠢,你也确实有些本事。”
门外不少武人听得心头一紧。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
可从赤骨岭主口中说出,只会让人觉得阴寒。
霍灵飞淡淡道:
“你比它聪明?”
赤骨岭主眼中骨火一跳。
“至少本座不会把真身送到你的拳头前。”
霍灵飞点头。
“所以你只敢躲在门后说话。”
门外,刀疤关主差点笑出声。
但他很快憋住。
因为眼下并不是能松懈的时候。
赤骨岭主的骨影一现,南偏门内的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变得更深。
那种感觉,就像门道尽头多了一座白骨山。
它不急着撞来。
只是立在那里,便让整条长道都像被它掌握。
赤骨岭主没有被霍灵飞一句话激怒。
它只是冷冷道:
“牙尖嘴利救不了你身后那些人。”
“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本座还未真正调动主岭内腹。”
“你若现在退,本座可以让你带走这些人族。”
此话一出,门外众人眼神顿时变了。
不是动摇。
而是警惕。
赤骨岭主居然开口让退。
这本身就说明,南偏门这枚楔子,已经让它感觉到了真切威胁。
否则以妖魔性子,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
柳源眼神微冷。
他知道赤骨岭主这句话不是给霍灵飞听的。
而是给门外人族阵线听的。
它想让众人意识到,现在退,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可若继续钉下去,接下来便要面对赤骨主岭真正内腹力量。
这是一种无形施压。
比骨雨更阴。
因为骨雨伤身。
这句话却压心。
可霍灵飞没有让那股压力扩散太久。
他直接向前走了一步。
“退?”
“你以为吾走到这里,是为了听你放人?”
赤骨岭主双眼骨火微眯。
霍灵飞继续道:
“门是我们撬开的。”
“线是我们钉下的。”
“人,也是我们自己会带走的。”
“用不着你让。”
这句话落下,门外前突队众人心头那点刚刚被赤骨岭主挑起的压抑,顿时散了不少。
刀疤关主低声笑道:
“说得痛快。”
柳源也微微垂眸。
霍灵飞有时并不擅长安抚人。
可他最擅长的一点,便是从不把主动权交出去。
赤骨岭主想用“放你们走”来压人族。
霍灵飞便直接告诉它,人族走不走,不需要妖魔点头。
这比任何鼓舞都更稳。
赤骨岭主骨影沉默片刻。
随后,它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在白骨长道中回荡,震得门外楔线微微发颤。
“好。”
“很好。”
“既然如此,本座便让你看看,赤骨主岭为何能在一重天东部妖地立这么多年。”
话音落下。
白骨长道两侧的墙壁,忽然向外裂开。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守门妖尸。
而是一根根粗大的白骨柱。
那些骨柱从墙壁深处缓缓探出,每一根上都缠着暗红锁链。
锁链尽头,拖拽着一具具被封在骨茧之中的身影。
有妖将。
有人族武人。
甚至还有几具气息极其古老的异兽残骸。
它们并没有完全死透。
或者说,它们的生机早就被磨尽,只剩一点残魂被赤骨主岭炼进骨柱之中。
当骨柱出现时,门外不少老武人脸色都变了。
有一名龙虎关老卒死死盯着其中一具骨茧,嘴唇微微发颤。
“那是……老韩?”
旁边人转头。
“谁?”
那老卒眼睛发红。
“二十年前,龙虎关第三营副将。”
“他不是战死了吗?”
老卒声音沙哑。
“是战死了。”
“尸体没抢回来。”
周围瞬间安静。
许多守关老卒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太多人战死妖地,尸骨无法带回。
他们曾以为,那些兄弟只是埋在了妖地风沙里。
可如今看来,有些人连死后都没能安宁。
他们被赤骨主岭炼成了骨柱的一部分。
赤骨岭主显然很满意门外人族的反应。
它声音阴冷。
“看见了吗?”
“这便是你们人族所谓的英烈。”
“入了妖地,死了也要为本座守门。”
门外杀意瞬间翻涌。
刀疤关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天刀门老宗主眼神冷得吓人。
就连柳源,眸光也沉了下去。
这不是单纯挑衅。
而是在揭东部人族最痛的一道伤。
霍灵飞看着那些骨柱。
他的表情仍旧不算激烈。
可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更沉。
也更冷。
赤骨岭主道:
“你想钉门?”
“那便从这些人族尸骨上钉过去。”
白骨柱上的锁链同时绷紧。
那些骨茧中的残魂似乎被强行唤醒,发出无声哀嚎。
下一瞬,骨柱齐齐亮起。
赤骨岭主竟要借这些被炼化的人族尸骨,反压南偏门楔线。
门外阵师们脸色骤白。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楔线上的排斥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那不再只是妖气。
里面还混着人族残留气息。
阵法最怕这种混杂。
若直接以人族阵力强压,便等于连那些被炼化的残骨一起碾碎。
赤骨岭主阴毒之处,正在这里。
它把人族尸骨摆到门前。
逼人族自己迟疑。
哪怕只迟疑片刻,楔线便可能被反顶出去。
柳源眼神极冷,却也没有立刻下令。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命令都很重。
就在此时。
霍灵飞忽然开口。
“刀疤。”
刀疤关主猛地抬头。
“在!”
霍灵飞没有回头。
“守关战死之人,若尸骨被妖魔炼成门柱,该怎么做?”
刀疤关主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一字一句道:
“砍碎妖法。”
“带他们回家。”
霍灵飞点头。
“那就看着。”
话音落下。
他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
而是朝着那些骨柱走去。
赤骨岭主冷笑。
“你敢动?”
霍灵飞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出,白骨长道剧烈震动。
第二步落下,血骨卫试图阻拦,却被他反手一拳打成碎甲。
第三步,他已经来到最前方一根骨柱之前。
骨柱上,那具被封在骨茧里的人族残骸微微颤动。
残魂痛苦,妖锁缠绕。
霍灵飞抬手。
没有直接砸碎骨茧。
而是一掌按在锁链之上。
黑金气血如火,却不烧残骨,只烧妖锁。
嗤!
暗红锁链剧烈扭动。
赤骨岭主骨影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色。
因为霍灵飞这一掌,竟没有粗暴毁掉整根骨柱。
而是在以极其霸道却精准的气血,将妖法从残骨上剥离。
这种事,寻常武人根本做不到。
气血弱了,烧不断妖锁。
气血强了,残骨先碎。
可霍灵飞偏偏就这么按着。
硬生生把那条暗红锁链,一寸寸烧成黑烟。
门外众人看得屏住呼吸。
那具骨茧中的残魂,似乎终于从无尽折磨中醒来片刻。
它没有声音。
却朝着门外龙虎关方向,极轻地低了低头。
刀疤关主眼眶瞬间通红。
“老韩……”
下一刻,霍灵飞五指一握。
妖锁彻底崩碎。
骨茧裂开。
里面那具残骸没有化作妖兵,也没有反扑人族。
而是散成一捧灰白骨粉,被霍灵飞以气血托起,送向门外。
刀疤关主双手接住。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恨。
也是一种终于把旧人接回来的酸楚。
赤骨岭主彻底沉下脸。
“霍灵飞!”
霍灵飞抬头,看向剩下的骨柱。
“这些。”
“吾都要了。”
门外,那些接住骨粉的老卒没有立刻退远。
他们把骨粉装入临时取来的小布袋中,每一个袋口都用干净布条扎紧。
有人低声问:
“若认不出名字,回去怎么立碑?”
刀疤关主沉默了片刻。
“立无名碑。”
“龙虎关立得下。”
旁边天刀门老宗主缓缓道:
“天刀门山下也立一块。”
玄山宗一位阵道长老接着开口:
“玄山宗记一份名册。”
“能辨身份者归名,不能辨者归东部英骨。”
这几句话传开,不少人眼睛都红了。
东部英骨。
这四个字不是什么正式封号。
却在这一刻,压过了许多华丽说辞。
因为那些被赤骨主岭炼成骨柱的人,或许来自不同宗门,不同山关,不同城寨。
可他们死在同一片妖地。
如今也该以同一个身份回去。
他们是东部人族的旧骨。
也是后来者继续往前的理由。
柳源听着这些声音,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赤骨岭主这一手原本是要让人族迟疑、悲愤、阵脚大乱。
可霍灵飞强行拆妖锁,刀疤关主等人接骨归名之后,这份悲愤并没有变成混乱。
反而凝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沉、更稳、更不肯退的东西。
有些仇恨会让人失控。
但有些仇恨,一旦被安放到正确的位置,便会变成阵线的一部分。
眼下便是如此。
每接回一份骨粉,门外人族的气便沉一分。
不是低落。
而是沉进地里,沉进阵钉里,沉进握刀的手里。
赤骨岭主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它的骨影冷冷扫过门外众人。
“可笑。”
“几捧碎骨,便让你们如此失态。”
柳源抬头。
“你不懂。”
赤骨岭主冷笑。
“本座为何要懂蝼蚁的执念?”
柳源平静道:
“所以你会输。”
赤骨岭主眼中骨火猛地一跳。
柳源继续道:
“你只看见几捧碎骨。”
“我们看见的是人。”
“你只会拿他们做妖法。”
“我们会带他们回家。”
门外众人胸口皆是一震。
赤骨岭主的骨影第一次真正显出怒意。
因为它忽然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羞辱这些尸骨,人族那边都没有按照它预想的方向崩散。
霍灵飞在门内拆它的妖锁。
柳源在门外拆它的话术。
一个用拳。
一个用心。
两人配合之下,赤骨岭主精心摆出的骨柱威慑,竟开始反过来成为人族继续钉门的理由。
这让它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明显。
它不能再让霍灵飞继续拆下去。
否则南偏门内道那些被它炼化多年的骨柱,不仅会失去战力,还会一根根变成对方的战旗。
想到这里,赤骨岭主终于不再只以骨影压迫。
它开始调动更深处的本体之力。
白骨影壁后方,传来沉闷的骨节舒展声。
像是一头盘踞在主岭深处多年的白骨巨兽,正在缓缓抬起自己的爪。
这一刻,南偏门外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变重了。
那不是骨雨,也不是七门锁影。
而是一尊真正前沿霸主的意志,正在从主岭深处往这里挪来。
有些年轻武人脸色发白,喉咙发干。
刀疤关主没有嘲笑他们。
因为他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紧。
怕不丢人。
站在这里还不退,才是本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面孔,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现在这口气。”
“以后你们再守关,就知道大妖魔的威压不是天。”
“有人能顶回去。”
“咱们也能跟着往前走。”
那些年轻武人没有说话。
可他们握刀的手,明显更稳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