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猿的手掌贴在树干上没有移开，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洛云天刚想鬆口气，巨猿又说话了。
“老夫不是不信你。”
“只是老夫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穷尽了整片绝地的资源。”
巨猿转过身，灰白色的瞳孔里映著那截枯木的轮廓。
“这棵神木已经和绝地的地脉彻底融合。她的根须扎入地脉最深处，一旦脱离绝地，本源瞬间崩溃。”
它的目光落在陆坤脸上，语气平了下来，反而比暴怒时更难听。
“別说你师尊，就算是圣人来了，也解不开这个死结。”
陆坤没接话。
巨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最终还是说了。
“你以为我不想救她”
这句话出口，三十丈高的身躯竟微微佝僂了几分。
“我布下九幽锁魂逆生大阵，抽乾了整片森林的生机，屠了无数妖兽拘禁灵魂。”
“甚至——”
它抬起右臂。灰白色的皮毛下，一条条黑色的纹路顺著血管蔓延开去，那是根须刺入肉体后留下的痕跡。
“让她把根扎进我的身体里，吸我的命。”
洛云天瞳孔微缩，终於明白了这头巨猿为什么明明是准圣，气息却显得那么不稳定。它的生命力，在被那棵枯木一点一点抽走。
“就这样她也只是勉强维持著最后一口气。”
巨猿把手臂放下来，声音里没了怒意，也没了威严。
“不是不想。是根本做不到。”
坑底又安静了。
陆坤皱起眉。
神木和绝地地脉融合，脱离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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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天凑过来，压著嗓子说了句：“这事，得请陆盟主出手。”
“……行。”
陆坤从怀中取出大爱令。
灵力注入的瞬间，一道讯息朝大爱盟本部方向闪去。
巨猿在绝地里蹲了无数纪元，消息闭塞，但不代表它蠢。
绝地第四年，一个组织的二把手就是准圣龙人，那站在最顶上的那位——
来的这个人，会比它想像中的还要离谱。
……
回復到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快到不合理。
陆坤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浮现的回讯。
两个字。
“等著。”
他刚把令牌收好——
嗡。
空间无声地裂开一条缝隙。
绝地深处，千重禁制，万丈死气。
一步跨入。
黑袍金纹，腰悬长剑，步伐从容。
陆青玄落地的位置恰好在坑底中央。
他环顾了一圈。
满地阵法残骸，碎裂的岩壁，趴在角落里的猿王，洛云天以及身后四个脸色苍白的弟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尊灰白色的庞然大物身上。
“师尊！”
陆坤单膝落地。
洛云天反应快，拉著四个弟子齐齐抱拳：“参见陆盟主！”
陆青玄抬手虚托。
“起来吧。伤得不轻。”
他隨手从袖中抖出几颗丹药。
丹药脱手即飞，精准地落入每个人掌中。
药丸入口即化，温润的药力沿著经脉铺展开来，体內翻涌的气血迅速平復，暗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丹药上。
巨猿，准圣级別的上古妖兽，在陆青玄落地的那一刻，身体开始发抖。
它活了无数个纪元，见过的强者数都数不清。
准圣，圣人，甚至远古时代那些早已陨落的至强者的残留意志，它都感受过。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陆青玄站在坑底，甚至没有释放半点气息，但巨猿的每一根毛髮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修为碾压造成的威慑。
这是写在骨血里的东西，面对食物链顶端的绝对上位存在时，生物自发產生的臣服本能。
它之前通过地脉感应到了那头准圣龙人的气息，已经觉得够嚇人了。
现在才搞明白。
那头龙人，不过是眼前这个人的属下。
“所以你就是……陆青玄”
巨猿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三分。
陆青玄没有理它。
他的目光越过巨猿三十丈高的身躯，落在它身后的那株枯木上。
先天神木。
通体灰败，枝干枯裂，没有一片叶子。
树皮上布满蛛网般的纹路，像一具风乾了万年的残骸。
但在那双瞳孔深处，一圈圈玄奥的纹路悄然运转。
万法源瞳开启。
根须的走向，与地脉的融合节点，每一处连接的方式和深度，灵气流转的路径，整片绝地的循环体系......所有的信息在他的瞳孔中层层解构，拆解成最基本的规则碎片。
几个呼吸便看完了。
“根须扎入绝地地脉核心，以自身本源替代了原始灵脉的循环枢纽。”
陆青玄开口了，“她不是离不开绝地。”
“是绝地离不开她。”
巨猿的身体一僵。
“她把自己变成了这片土地的心臟。”
“你……”巨猿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陆青玄收回目光。
“看一眼就知道了。”
陆青玄在神木前站定，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万法熔炉虚影一闪，五行之力同时运转。
先是火。
十八种异火同时浮现在他周身。
阴阳异火居中，虚无宙光炎、大日金焰、九幽骨灵火、陨心琉璃炎、红莲业火、朱雀神火……十八团形態各异的火焰在半空列阵，热度层层叠加，將坑底的死气烧得嘶嘶蒸发。
然后是水。
十三种玄水从他左手流出。
一元重水沉重如渊，太阴真水冰寒刺骨，三光神水柔和温润，九天弱水轻盈如丝……十三道水流编织成网，与异火交相辉映，水火併济。
再然后是厚土，锐金......
五行之力，火、水、土、金、木。
陆青玄以四行催动第五行。
火炼死气，水润本源，土固根基，金断病灶。
四行归一，激活木之生机。
灰白色的树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鲜嫩的青绿色新皮。
乾瘪的枝干重新变得饱满圆润，根须从巨猿体內一根根退出。
那些嵌入血肉的根须退出时，留下的伤口被玄水瞬间修復。
青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第一片嫩叶，从最高处的枝尖上探了出来。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嫩绿色的叶片在几个呼吸间铺满了整棵神木的枝冠。
坑底的死气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几乎液化的木系生机。
巨猿浑身剧烈颤抖，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流下浑浊的泪水。
它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触碰新生的树皮。
温热的，是活的。
是真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