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街巷。
王氏铁匠铺的招牌,在巷口的风中轻轻摇晃,木板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木色,像一张苍老疲惫的脸。
叮。
当。
叮叮噹噹。
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带著一股灼热的、属於烟火人间的气息。
每一锤落下,都伴隨著火星的迸溅,在这条暮气沉沉的巷子里,竟显得有几分生气。
陆青玄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缓步走进。
一个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抡著一柄大锤,对著炉火前一块烧红的铁胚奋力捶打。
汗水顺著他古铜色的皮肤滑落,在炙热的空气中蒸腾起白汽。他每一次挥锤,手臂、腰背的肌肉都坟起如山丘,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铁匠。
至少,在任何一个路过的修士眼中,都是如此。
但在陆青玄的感知里,表象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万法熔炉无声运转,圣人神识洞彻本源。
那汉子体內奔腾的,根本不是凡人的气血,而是一条条漆黑的魔气细线,以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偽装成血气,在他经脉中奔涌不息。
每一次挥锤,引动的不是气力,而是魔元。
更有趣的是,在他的灵魂深处,烙著一个极为复杂的印记,像一个精致的囚笼,也像一个奴僕的徽章。那印记的层级,远高於这铁匠本身,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这是一个哨兵。
一个被种下奴印,偽装成凡人,在此处接应或传递消息的魔道修士。
陆青玄走进铺子,铁匠铺內的热浪混杂著铁锈味扑面而来。
“店家。”他开口,声音平淡。
那汉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下,声音粗哑,像是被烟火燎过:“买铁器,架子上有,自己挑。”
“我想定製一件东西。”
“不做,没空。”汉子头也不抬,又是一锤重重砸下,火星四射。
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迴旋的余地。
陆青玄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作势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背对那汉子的一瞬间。
那一直埋头打铁的汉子,眼中凶光陡然爆射!
他手中的铁锤手腕一转,竟不是用来攻击,而是以锤柄为轴,猛地一撬,將那块烧得通红,足有脸盆大小的铁胚,朝著陆青玄的后心狠狠挑飞!
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那铁胚在飞出的瞬间,內部被锤炼压缩了千百次的魔气轰然引爆,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只留下一道漆黑的轨跡。
阴毒,刁钻。
然而,那道流光在距离陆青玄后背仅有三寸的地方,骤然停滯。
陆青玄伸出两根手指,朝后隨意地一弹。
啪。
一声轻响,如同指甲断裂。
那块蕴含著恐怖魔能的铁胚,从凝固的状態开始,一寸一寸地,无声地崩解,最后化作最细腻的铁粉,簌簌落下。
铁匠汉子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凝固。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踢到铁板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猛地一跺,地面上早已刻画好的土遁阵法瞬间亮起微光,整个人就要沉入地底。
可他刚沉下半个身子,就再也动弹不得。
周遭的空间像是从液体变成了万年玄冰,將他死死地冻结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那股无形的压力,甚至让他体內的魔元都停止了运转。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陆青玄转过身,神情淡漠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搜魂。”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那铁匠汉子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他的眼神就变得空洞、呆滯。
庞杂而混乱的记忆洪流,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粗暴地扯出,涌入陆青玄的指尖。
画面飞速闪过。
他看到了这个魔修是如何被种下奴印,如何接到命令潜伏在此,如何与上家交接……
一个地点,清晰地浮现在陆青玄的脑海中。
城外,乱葬岗。
地底三百丈,一座以万人骸骨为基,修建的地下魔宫。
那里才是这个势力的真正巢穴。
陆青玄收回手指。
那铁匠汉子眼中的最后一点神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烂肉,瘫软在地,化作一具乾尸,隨后连乾尸也风化成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陆青玄的身形一闪,人已从铁匠铺中消失。
……
城外,乱葬岗。
天色阴沉,冷风捲起纸钱的灰烬,在歪斜的墓碑间打著旋。空气里瀰漫著腐朽的泥土和若有若无的尸臭,一片死寂。
虚空微微波动,陆青玄的身影浮现而出。
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锁定了地下魔宫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准备遁入地下的那一刻。
一股远超他预料的,浩瀚如渊海的恐怖威压,猛地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又从九天之上倒灌而下!
轰!
陆青玄的身形竟被这股威压硬生生从虚空中逼了出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脚下的地面,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出数十丈!
这股力量,霸道、蛮横,带著一种碾压万物的刑杀之意。
【警告:检测到魔域刑天,天命之子,当前实力:至尊境。】
久违的提示音,在陆青玄的脑海中炸响。
乱葬岗的中心,一座最为高大的坟包前,阴影一阵扭曲。
一个身著黑金长袍的俊美青年,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一双眼眸却漆黑如墨,不带半点情感。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陆青玄身上,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闯入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