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绣敏活了二十岁,一直都是宣传队里的老嘎达。一听说能当老师,那劲头呼地一下就上来了。
跟著李子成学舞,学的那叫一个认真。
整个宣传队的人,其实都有一定的大秧歌基础,教起来並不难。
唯独几个演员,完全是从零开始学。
其中学的最快的,是龚雪。
她毕竟有舞蹈基础,虽然没跳过大秧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在龚雪学习的时候,李子成就在一旁观察。
这段戏里有个重要角色,会非常出彩,他本打算让龚雪来演。但是看了一会儿发现,龚雪的舞蹈里总是若有若无带著江南水乡的味道,展现不出东北粮仓的豪迈和泼辣。
“去哪儿找合適的人呢”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符合你的要求。”
让李子成为难的事,侯天莱倒是有眉目。
“那人算是我的师姐,如今在省歌舞团,据说跳舞非常厉害。”
时间宝贵,李子成一咬牙,当即做出了决定。
“那走,咱们去看看。”
他又给侯天莱借了一辆自行车,两人直奔省歌舞团。
省歌舞团在人民大街,属军队部门,两人到了后,出示了证明,才被放行。
在会客室里等了一会儿,有个女孩走了进来。
明明只是走路,但身姿婀娜,带著韵律,一看就是舞蹈高手。
二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最好昭华,扑灵灵的大眼睛很是有神。
看到来人,李子成一愣,隱隱觉得有些熟悉。
侯天莱引荐的,自然是他先开口。
“您是晓燕师姐吧我是侯天莱,艺术学院的学生,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冒昧来访,没打扰您吧”
听说是一个学校的学弟,女孩爽朗地摆摆手。
“你们找我有事”
侯天莱忙把李子成推了出来。
“学姐,我们正在拍电影,这位是我们剧组的编剧李子成,也是小说的原作者。不知《伐木人》你看过没有就是他写的。”
“哎呀,你是《伐木人》的作者哎呀妈呀,你的许灵均写的真好。”
显然女孩是看过《伐木人》的。
过去了这么久,小说的威力开始彰显。尤其是在文坛还掀起了爭论,更有助於传播。
果然女孩子都喜欢帅气、悲苦的许灵均,难道这就是伟大的母性气息
女孩主动向李子成伸出来手。
“李子成同志你好,我是王晓燕。非常喜欢你的《伐木人》,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臥槽!
李子成这次是真的惊到了。
找人找到了原版,这是什么缘份啊
他回过神来,忙道:“能得晓燕姐的喜欢,那是我的荣幸。別说签名了,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哈哈哈哈……”
王晓燕一看就是性格开朗的人,笑起来跟槓铃似的。
“你们是来找我拍电影吗我没有拍过啊,我也不会演戏。”
既然是原版,李子成更加不能放过了。
“既是拍电影,也是跳舞。以晓燕姐的舞技,肯定没问题的。”
“那……那需要多久啊会不会耽误我们演出”
明显看的出来,王晓燕心动了。
李子成赶紧保证。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最多三天就能拍好。如果顺利的话,一天就成。”
听到这么快,王晓燕立刻答应了下来。
“那成,你们去和领导商议吧。领导同意了,我这就跟你们过去。”
搞定了王晓燕,李子成信心大增。回到片场之后,决定折磨朱石茂。
啊,不是,是培训他的演技。
“老茂呀……”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有大名!我叫朱石茂,你应该称呼我的全名,你尊重我一点好不好”
每一次李子成叫老茂,朱石茂都有应激反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被人这么称呼。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天天被叫老茂,愣是给叫的未老先衰。
“知道了,老茂。”
“你……”
朱石茂算是看出来了,李子成是故意的。
这货似乎有什么怪癖,总喜欢拿自己开玩笑。尤其是自己越生气,他越来劲。
你说真跟他发火吧,不合適。他毕竟是编剧,还是副製片主任,地位比自己高。
咳咳,当然了,朱石茂同志才不会是承认,他是从长影的人嘴里听了李子成的光辉事跡后,选择从心的。
“你找我干什么我正背台词呢。”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可惜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就是李子成的玩具。
“老茂啊,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大家都很满意。所以组织上决定了,要给你加加担子。我知道,你有一颗公心,为了咱们的电影更好,你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打住!打住!”
朱石茂急了。
“我的命,凭啥你来安排”
“觉悟!注意你的觉悟。”
朱石茂可不上当。
“你先说,啥事”
世道变了,淳朴的老茂都有防人之心了。
李子成的感慨有赤道那么长。
“你的舞学的如何了”
朱石茂把握不准他要干什么。
“学的挺好的啊,所有的男演员里,我可是学的最快的。”
“跳一个!別光说,跳一个让我看看。”
这怎么还不信自己呢
朱石茂好笑不已,但也不扭捏,站起来就跳上了。
还別说,老茂这山东大汉,扭起秧歌来有模有样的。
不过李子成还是挑出了问题。
“你的表情不行,不够开心和放鬆,要展现真心实意的幸福感。”
跳舞也要演戏吗
朱石茂有点明白过味来了,看来李子成不是没事在消遣自己。
如是想著,他开始酝酿情绪,將自己带入到了剧情当中。
这段日子的许灵均演下来,哪怕他没有什么演戏经验,也渐渐和角色融合了起来。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演戏方法有点体验派的味道。反正这么演挺好的,他就这么演。
最起码比起方法派和表现派,体验派是新人演员最容易理解和使用的理论。当然了,体验派也是最难大成的。
朱石茂自以为表演的不错,但李子成开始加码了。
“你可以脱了衣服跳吗”
朱石茂好悬没被自己绊倒。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李子成认真地看著他。
“我说……你可以脱了衣服跳吗就剩一条裤衩。”
朱石茂怒了。
“你是在逗我玩吗那不成耍流氓了吗”
这个时候的李子成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希望你能做到。”
迎上他態度坚决的眼神,朱石茂头皮发麻,意识到了不对。
“你想干什么”
李子成没有骗他。
“我新加了一段戏,但是怕你做不到,所以需要磨练和引导你。”
“那也没有引导人脱衣服的啊,我还要脸呢。”
李子成哀嘆一声。
“你要脸的话,这段戏就不成了。”
朱石茂围著他转了好几圈,就跟拉磨的驴一样,想要看出他的破绽,但是很可惜並没有。
这让朱石茂意识到,李子成是真想脱自己的衣服。
可他百思不得其解。
“电影里允许脱衣服吗不怕摊上事吗”
“电影里不用脱衣服,但我需要你现在脱衣服。”
朱石茂一把攥紧了自己的衣襟,一个大蹦离李子成足足五米远。
“成子啊,你清醒一点,你不要乱来啊!我告诉你,你的行为很危险。”
朱石茂一双牛眼死死盯著他,只要他有什么异常,立马转身就跑,然后报警。
寧可电影不演了,也绝对不可以做菊內人。
他却不知道,其实李子成也很苦恼。毕竟要將一个新人调教出疯魔演技,实在是难如登天。
“老茂,你知道嘛,演员是不能有自我的职业。一旦在乎自我,就会失去人戏合一的机会。那样演出来的角色,是没有灵魂的。”
朱石茂警惕不减。
“那和我脱不脱衣服有啥关係”
李子成稍微透露了一点。
“我的目的不是让你脱衣服,而是让你能无视周围的目光。如果你能做到,我也就不用这么费事了。”
原来是自己想岔了。
“这有啥我肯定能做到。”
“真的吗”
李子成拉著他回到片场,来到人群当中。
“来,继续跳一下你的舞。”
“啊就我一个人跳啊”
朱石茂立时露出为难的情绪。
学习的时候。大傢伙一起跳,並不觉得如何。可是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那真是掰不开腿、迈不开步啊。
尤其是周围的人还不是一起学跳舞的演员,而是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幕后工作人员。
朱石茂身处他们中间,总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
“你看,我就说你做不到吧。”
浓烈的嘲讽,让朱石茂登时老脸通红。
想他老茂一生,素来爭强好胜,从不认为自己比谁差了。结果今天被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给蔑视了,这能忍
“你说的轻鬆又不是你来跳。你也就是个耍嘴的,成天指挥我们干这、干那……”
没有说完的话,化为目光里的惊诧。
李子成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突然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动作正是他学习的大秧歌。
哪怕周围人来人往,哪怕人人目光惊诧,哪怕很快响起了嘈杂的鬨笑声,李子成却仿佛完全听不到。
他的神情独自陶醉,他的舞蹈格格不入,带著一种诡异反差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