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隨著张承德和辅导员的仓皇离去,终於烟消云散。
空气中,只剩下老教授那张书桌上,被捏得变了形的一次性纸杯,以及那滩狼狈的水渍,无声地诉说著刚刚发生的一切。
周怀安教授脸上的兴奋和痛快,在安静下来之后,慢慢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担忧与愤怒的神色。
“张承德心胸狭窄,睚眥必报!”
“这混帐东西,今天在你这里吃了这么大的亏,把脸都丟尽了!”
老教授越说越气,脚步也越来越快,把木地板踩得“咚咚”作响。
“他肯定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明著,他不敢再来找你麻烦,因为他怕舆论,也贪图你画的那个『政绩』大饼。”
周怀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依旧安坐在沙发上的李昂,眼神里满是忧虑。
“但是暗地里,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毕业论文!答辩委员会!他肯定会从这里下手!”
周怀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关键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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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张晨,就在你的答辩小组里!”
“到时候,他只要在背后稍稍使点手段,让答辩委员会的那几个委员给你穿小鞋……”
“隨便找个『格式不规范』、『论据不充分』的理由,就能把你的论文打回去,甚至给你判个不合格!”
“到时候,你毕业都毕不了,怎么办!”
老教授气得胸口起伏,他太了解体制內某些人的手段了。
正面斗不过你,就用规则来噁心你,用程序来拖死你。
这种软刀子,才最是磨人,也最是阴险。
他再次踱起步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行!我得去一趟!”
周怀安猛地站定,脸上露出了决绝的神色。
“答辩委员会那几个老傢伙,有几个还是我当年带出来的学生!”
“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我倒要看看,谁敢冒著得罪我的风险,去帮张承德干这种齷齪事!”
说著,他便作势要往外走。
李昂看著眼前这个为自己真心动怒,急得团团转的老教授,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从食堂事件开始,周怀安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问缘由便站出来力挺他的人。
这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欣赏与庇护,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显得尤为珍贵。
但他知道,事情远比周教授想的复杂。
去找那些委员打招呼,確实能起点作用。
可人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就少一次。
而且,张承德是副院长,分管著各种资源和项目经费,那些委员未必会为了一个过气的周教授,去得罪一个手握实权的顶头上司。
更重要的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身上,从来都不是李昂的行事风格。
“周教授。”
李昂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您先別激动。”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了周怀安的面前。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周怀安愣了一下,看著李昂那双沉稳得不像话的眼睛。
“你有数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付你吗”
“知道。”
李昂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无非就是利用规则,在论文和答辩上设置障碍。”
“这些,在跟他谈判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了。”
李昂的话,让周怀安再次愣住。
他惊奇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这小子……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在那种剑拔弩张,唇枪舌剑的交锋中,他不仅要构筑话术壁垒,引诱对方上鉤,还要分神去计算对方失败后,可能会採取的报復手段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能力和心理素质!
周怀安感觉自己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学者,在心態上,竟然还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自己刚才还急得像个没头苍蝇,可这个身处风暴中心当事人,却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他停下了脚步,带著几分惊奇,几分探究地看著李昂。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你都料到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李昂看著老教授,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张承德想用规则来拿捏我。”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更懂规则,更能利用规则。”
他的话里,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周怀安看著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確实有些多余了。
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拿捏的角色。
他自己,就是那个制定规则,玩弄规则的顶尖高手。
“好!”
周怀安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既然你心里有底,那我就不多事了。”
“不过你记住,真要到了那一步,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出面,隨时开口!”
“我这张老脸,在江大,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老教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师生情谊了。
这是一种承诺。
是一种在认清了共同的敌人后,结成的坚实同盟。
李昂微微頷首。
“谢谢您,周教授。”
“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
“我先回去了。”
他向周怀安辞行,语气里带著一份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去吧,去吧。”
周怀安挥了挥手,看著李昂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通过今晚这场交锋,他愈发觉得,李昂和自己,不再是简单的师生关係。
李昂所展现出的,对权力运作的深刻理解,对官僚主义的精准打击,让他这个埋首故纸堆的学者,都感到由衷的敬佩。
他们,因为共同的价值追求,因为对同一种陈腐势力的厌恶,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这,是一个对抗官僚主义的,真正的利益与价值共同体。
李昂,是冲在最前方的战士。
而他周怀安,就是他身后最坚实的理论后盾和学术靠山。
……
李昂走出社科系的办公楼。
夜色已深,喧闹了一天的校园,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道路两旁投下昏黄的光影,將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风带著初秋的凉意,迎面吹来,拂过他的脸颊。
那股凉意,让他紧绷了一晚上的思绪,稍稍鬆弛了几分。
“昂哥!你可算出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浩从路旁的树影下窜了出来,一脸焦急地迎上前。
“怎么样你没事吧吧”
他上下打量著李昂,见他毫髮无损,才鬆了一口气。
“我都快急死了,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没事。”
李昂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王浩看著李昂那平静如常的脸,挠了挠头。
“我以为你们在里面打起来了呢。”
“没有。”
李昂淡淡地说道。
“只是友好地,交换了一下意见。”
王浩嘴角抽了抽。
两人並肩,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了没几步,李昂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王浩也跟著停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李昂抬起头,望向了远处。
在那片沉沉的夜色中,有一栋建筑的轮廓,显得格外宏伟分明。
那是江州大学的行政大楼。
整座大学的权力中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深沉的夜色,越过了学院层级的局限,直直地落在了那栋楼的顶层。
那里,灯火通明。
校长办公室,就在那里。
李昂心里很清楚。
张承德,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一个急先锋。
他今天之所以敢如此气势汹汹地衝过来,背后若说没有更高层级的默许,甚至是指使,李昂是绝对不信的。
一个副院长,还不至於蠢到因为儿子的一点私怨,就去主动招惹一个全网瞩目的舆论焦点。
真正决定这件事最终走向的,从来都不是张承德这个副院长的態度。
而是学校最高层的態度。
是那栋楼里的权力博弈。
是那些看不见的,来自更上层的潜在压力。
那,才是真正的风暴核心。
张承德这道开胃小菜,结束了。
接下来,才是正餐。
李昂凝望著那栋代表著江州大学最高权力的大楼,眼神深沉。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
“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色里,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同一时间。
行政大楼顶层,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后面。
一道身影,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了李昂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