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那句“我们教育局”出口后,空气像是被抽乾了。
钱进站在原地。
他感觉后背有些发粘。
衬衫贴在了脊梁骨上。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五年前向市里大领导匯报工作的时候。
他看著李昂。
这个年轻人双手插兜,站姿隨意,偏偏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年轻人的浮躁。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钱进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而是一位坐在主席台上,正等著听他做检討的顶头上司。
“我们教育局”这五个字,太重了。
这不是普通学生敢用的词。
更不是普通学生能用得这么顺口的词。
只有一种可能。
这小子,真的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而且,他在圈子里的位置,很高。
高到可以俯视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
钱进喉咙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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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种试探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敢赌。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他最清楚一条铁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得罪一个学生,顶多被人在网上骂两句。
得罪一尊真佛,那是要丟帽子的。
钱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原本那种审视的、带著点高高在上的表情,就像是烈日下的雪糕,迅速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为標准的、下级面对上级时的严肃与恭谨。
他挺直了腰杆。
双脚下意识地併拢。
“李昂同志说得对!”
钱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著一股子表决心的味道。
“您的批评,一针见血。”
“我们平时的工作,確实存在浮於表面的问题。”
“只看文件,不看现场。”
“只听匯报,不查实情。”
“这是官僚主义作风!”
“回去之后,我一定向局党组做深刻检討,把您的指示精神,落实到具体的整改行动中去!”
那个“您”字。
那个“同志”的称呼。
从钱进口中说出来,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孙校长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钱进,又看了看李昂。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完了。
实锤了。
连市局的大管家钱进,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得自称“下级”,都得做“检討”。
这李昂到底是什么通天的背景
难道是省里哪位大佬的直系亲属
还是京城下来的微服私访
孙校长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刚才他居然还想著怎么送这尊大佛走。
简直是找死!
这种大佛,请都请不来,还得供著!
孙校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狂喜。
这是机会啊!
天大的机会!
要是能巴结上这位李公子,以后江州大学的经费、项目,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李昂同学……哦不,李昂同志!”
孙校长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您放心!”
“学校这边,绝对全力配合!”
“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绝不含糊!”
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阳光毒辣。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行政楼前的空地上,站著三个人。
一个头髮花白的大学校长。
一个西装革履的教育局主任。
还有一个穿著廉价西装、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
可那个校长和主任,却像是两个小学生一样,围著那个大学生。
弯著腰。
低著头。
一脸的恭敬和谦卑。
这一幕,太魔幻了。
周围围观的学生和老师,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手机摄像头早就举了起来。
快门声此起彼伏。
“臥槽……我看到了什么”
“孙校长疯了”
“那个教育局的领导也疯了”
“李昂……他到底是谁”
“这哪里是学生啊,这分明是太上皇啊!”
“太牛逼了……这气场,绝了!”
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昂听在耳朵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钱进一眼。
“检討就不必了。”
“关键看行动。”
“我不希望下次再看到同样的问题。”
这话,更像是领导训话了。
钱进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整改!一定落实!”
就在这时。
行政楼旁边那条幽静的林荫道上。
走出来一个人。
穿得很普通。
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polo衫,
脚上踩著一双布鞋。
头上还戴著一顶路边摊那种五块钱一顶的草帽。
手里拿著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公园里遛弯的退休老大爷。
这人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还抬头看看树上的知了,又低头看看路边的花草。
很是悠閒。
正是江州市教育局的一把手,赵局长。
他今天本来是休假。
但想著新校区的事,心里不踏实,就一个人溜达过来了。
没带秘书,没带司机。
就想看看真实的情况。
刚走到行政楼前,他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奥迪a6。
那是局里的车。
是钱进的车。
赵局长皱了皱眉头。
小钱怎么来了
不是让他去市里开会吗
怎么跑到学校来了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办公室主任钱进。
还有那个平时见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孙建国。
正围著一个年轻人。
点头哈腰。
唯唯诺诺。
那姿態,比见了他这个局长还要恭敬三分!
赵局长愣了一下。
手里的蒲扇都停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
背影有点眼熟。
挺拔。
稳重。
好像在哪见过。
赵局长没有急著过去。
他站在树荫下,又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领导视察工作。
可那个“领导”,分明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啊!
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演戏
还是真的有什么大人物微服私访
赵局长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迈开步子,朝著人群走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昂身上。
直到他走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一个正举著手机录像的学院书记,感觉被人撞了一下。
他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
“挤什么挤!没看见正录像……呃”
那个“像”字还没说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书记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著眼前这个戴著草帽、穿著布鞋的“老头”。
那张脸。
那双眼睛。
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全区教育工作大会上,在主席台最中间的位置上见过的脸!
那是掌控著全市教育系统生杀大权的一把手!
“赵……赵……”
书记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只能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赵局长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但已经晚了。
书记的那一声惊呼,虽然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像是一声惊雷。
孙校长听到了。
钱进也听到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
当他们看清那个站在人群外围,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的“老头”时。
孙校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赵局长!
真的是赵局长!
他怎么来了
还是这副打扮
难道……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微服私访!
那刚才……刚才这一出算什么
孙校长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赵局长跪下。
幸好旁边的陈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但陈岩自己的手也在抖。
抖得跟筛糠一样。
钱进的反应比孙校长要快得多。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他在看到赵局长的一瞬间,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那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
唯命是从的服从感。
瞬间盖过了他对李昂的恐惧。
“局长!”
钱进大喊一声。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他快步衝出人群,跑到赵局长面前。
立正。
“局长,您……您怎么来了”
这一声“局长”。
彻底引爆了全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和老师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个穿著布鞋的老头。
局长
这就是传说中的教育局局长
这么朴素
这么接地气
紧接著。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回了李昂身上。
局长来了。
真的大boss来了。
这个假装大人物的学生,这下要露馅了吧
这下要完蛋了吧
张晨躲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是兴奋。
是狂喜。
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好戏的狰狞。
“哈哈哈哈!”
“李昂!你死定了!”
“真的局长来了!”
“我看你怎么装!”
“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晨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林晓月也咬紧了嘴唇。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昂。
眼神复杂。
有期待,也有恐惧。
期待李昂被拆穿,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又恐惧李昂真的有什么背景,让她彻底后悔。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甚至是窒息。
孙校长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
“局……局长……”
“我们……我们正在……”
他想解释。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我们在陪一个学生演戏
还是说我们被一个学生给忽悠瘸了
怎么说都是死路一条啊!
赵局长没有理会孙校长的解释。
也没有理会钱进的问候。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
越过那些惊恐、好奇、幸灾乐祸的视线。
径直落在了那个站在场地中央,依旧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身上。
李昂没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
也没有像孙校长那样卑躬屈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看著赵局长。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闪躲。
反而带著一种……
老友重逢般的淡然。
两个人。
一个真正的掌权者。
一个冒牌的“大人物”。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
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著那个审判时刻的到来。
等待著赵局长的雷霆之怒。
然而。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赵局长的脸上。
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也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几分欣赏、几分熟稔、甚至还有几分玩笑意味的笑。
他摇了摇手里的大蒲扇。
迈开步子。
朝著李昂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李啊。”
“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