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优秀青年”
“青年干部储备人才库”
当李昂看到这份红头文件上的標题时,即便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心境,也不禁微微一怔。
他预料到,解决马东升事件会带来一系列的正面效应,但他没想到,这效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而且,直接捅到了市委组织部这个层面。
“青年干部储备人才库”,这六个字的分量,李昂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相当於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江州市的体制內核心圈。
进入这个库里的年轻人,都会被作为未来党政机关领导干部的苗子,进行重点培养和考察。
只要后续不犯原则性错误,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这比他那个需要百万观看才能拿到的“特招推荐信”,含金量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怎么样李昂同学,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孙校长看著李昂的反应,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起了。
这份文件,对他来说,也是一份天大的政绩。
江州大学的学生,被市委组织部直接看中,纳入后备干部人才库,这可是多少年都没出现过的事了!
这要是宣传出去,明年学校的招生分数线,都得往上涨几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昂放下文件,看向孙校长。
他需要弄清楚,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
“是钱建国委员!”周怀安教授在一旁笑著解释道。
“马东升的案子,由钱委员牵头,上报给了市纪委。“
”市纪委的领导在审查案卷材料的时候,对你在整个事件中表现出的能力和担当,给予了高度评价!”
“特別是你那份录音证据,直接为案件的突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孙校长也连忙补充道:
“是啊!市里的领导说,现在的年轻人,就需要你这样有勇有谋,敢於同不正之风作斗爭的!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团市委和组织部那边。“
”他们调取了你从『视察食堂』开始的所有资料,包括你的直播录像,你的那篇还没写完的毕业论文初稿……”
孙校长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周怀安。
周怀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是我主动提交上去的!我认为,李昂同学的这篇论文,本身就是一份极其出色的社会调查报告!“
”它所展现出的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任何考试都考察不出来的!”
李昂明白了。
这是一场由钱建国发起,由市纪委背书,再由周怀安教授临门一脚,最终获得了组织部认可的“联合举荐”。
他的名字,通过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进入了更高层领导的视野。
“组织部的领导对你非常欣赏。”
孙校长继续说道,“他们认为,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让你按部就班地参加公务员考试,那是对人才的浪费!”
“所以,他们特事特办,直接將你纳入了『青年干部储备人才库』!”
“只要你毕业之后,愿意进入体制內工作,组织部会根据你的个人意愿和特长,为你安排一个最合適的岗位,作为你职业生涯的起点!”
孙校子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羡慕。
想当年,他也是从一个普通科员,一步步熬了二三十年,才爬到今天这个正局级的位置。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还没毕业,就已经拿到了市委组织部亲自铺路的“绿色通道”。
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啊!
“李昂同学,”孙校长看著李昂,態度诚恳地说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李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文件,手指在“青年干部储备人才库”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著。
重回体制。
这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目標。
现在,这个目標,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提前向他敞开了大门。
而且,起点比他想像的还要高。
“我需要考虑一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面对这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应届毕业生欣喜若狂的“录取通知书”,李昂却给出了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回答。
“什……什么”孙校长以为自己听错了,“考虑一下”
周怀安教授也愣住了:“李昂,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可是市委组织部啊!”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巨大的馅饼,而且正好砸在你嘴边,你只需要张张嘴就行了。
可李昂,竟然说他要考虑一下
李昂抬起头,迎著两人不解的目光,平静地解释道:
“孙校长,周教授,我很感谢学校和市里领导对我的认可。”
“但是,我的毕业论文,还没有完成。”
“什么”孙校长和周怀安再次面面相覷。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著你那篇毕业论文
那边市委组织部的大门都为你敞开了,你这边还在纠结一篇论文
这脑迴路,他们实在是理解不了。
“我的论文题目,是《论新时代背景下社会治理模式的实践与探索》。”
李昂的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
“『兄弟盟』事件,只是我这篇论文的第二个实践案例。”
“按照我的计划,我还需要完成至少三个,涉及不同社会层面的实践案例,才能构成一篇完整的,有足够深度和广度的论文。”
“在我看来,完成这篇论文,是我作为一名社会科学系学生,对母校,对社会,应尽的责任。”
“也是对我自己这四年大学生涯,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如果我现在接受了组织部的安排,那么我的实践就会半途而废。这篇论文,也就成了空中楼阁。”
“这不是我想要的。”
李昂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里的那份执著和坚持,却让孙校长和周怀安哑口无言。
他们终於有点明白了。
李昂,他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个“特招名额”,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名额,才去做这些事的。
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项严肃的、严谨的“社会实践”在做。
他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规划。
在完成他的规划之前,任何外在的诱惑,哪怕是市委组织部的橄欖枝,都无法让他动摇。
周怀安看著李昂,眼神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伯乐看到千里马时,才会有的狂喜和激动。
“好!说得好!”
周怀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做学问,就该有这种精神!不为外物所动,坚持自己的学术理想!”
“李昂,我没看错你!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他转向一脸懵逼的孙校长,大声说道:“孙校长,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社会科学系学生的风骨!”
孙校长:“……”
我听到了,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啊……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李昂的选择,似乎更高明。
以退为进!
他这是在向组织部的领导,展现自己的“定力”和“原则性”啊!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都能不忘初心,坚持要把“工作”做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投机钻营的小人,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大格局的实干家!
这么一想,组织部的领导,恐怕会对李昂更加高看一眼!
高!实在是高啊!
孙校长瞬间完成了自我迪化,看著李昂的眼神,也从惋惜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敬佩。
“好!李昂同学有这样的觉悟,我这个做校长的,感到非常骄傲!”孙校长立刻顺著周怀安的话,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们学校,一定全力支持你完成你的毕业论文!”
“组织部那边,我亲自去沟通!就说我们江州大学,要先把我们最优秀的人才,留在学校,为社会再多做一点贡献!”
孙校长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好像拒绝组织部的是他一样。
李昂看著两位“戏精”附体的领导,心中有些好笑,但脸上依旧保持著平静。
他拒绝组织部的安排,当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他的確想把这篇论文做完整。前世的他,忙於各种事务,很久没有静下心来,做这样纯粹的“社会调研”了。这种感觉,让他很著迷。
另一方面,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看一看江州市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现在,马东升这条线,牵出了刘强。
那刘强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江州大学存在的这些问题,在江州市其他的单位,是不是也同样存在
他现在的影响力,还局限在校园之內。
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去完成他接下来的“实践”。
而这个舞台,需要他自己去搭建。
如果现在就进入体制,他固然可以获得一个很高的起点。
但同时,他也会被体制內的各种规则所束缚,很多事情,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隨心所欲地去做了。
他需要利用毕业前这最后一段时间的“自由身份”,为自己未来的道路,扫清更多的障碍,积累更厚的资本。
“那……李昂同学,”孙校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接下来的实践计划,是什么有没有需要学校配合的地方”
他现在已经把李昂的“毕业实践”,当成学校的头等大事来对待了。
李昂沉吟了片刻。
“兄弟盟”的倒台,让校园內部的矛盾,基本得到了解决。
他的下一个目標,应该转向校外了。
“我听说,最近市里的人才市场,有些乱象。”李昂缓缓开口。
“很多应届毕业生,在找工作的时候,都遇到了一些黑中介和虚假招聘。”
“我认为,这也是一个值得关注和研究的社会问题。”
孙校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人才市场
那可是他们江州大学毕业生每年都要去的地方啊!
李昂要是能把那里的问题也给“视察”一遍,整顿一下,那不就是为全校的毕业生,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没问题!”孙校长一拍胸脯,“李昂同学,你放心大胆地去『调研』!”
“我马上联繫市人社局的领导,让他们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你需要什么支持,学校就给你什么支持!”
一场针对江州市人才市场的“视察”,就这样,在校长办公室里,被定了下来。
而此时的马俊,已经被学校派车,遣送回了老家。
他所有的行李,都被打包在一个破旧的纸箱里。
当他灰溜溜地走出校门时,正好看到林晓月,站在不远处。
林晓月看著他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鄙夷,有庆幸,也有一丝后怕。
她庆幸自己没有和马俊这么个人渣走得太近。
也后怕,如果当初李昂要对付的人是自己,那自己的下场,会比马俊好到哪里去
马俊也看到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怨毒。
他快步走到林晓月面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看什么觉得我输了觉得我一败涂地了”
“我告诉你,林晓月,別得意的太早!”
“李昂他能把我爸弄进去,你以为他自己能干净到哪去”
“他现在站得越高,將来就会摔得越惨!”
“你给我等著!我马俊,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辆计程车,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林晓月看著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认不清现实。
她摇了摇头,转身朝著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实在是太幼稚,太可笑了。
什么背景,什么关係,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而李昂,那个她曾经看不起的男人,所拥有的,正是这种能够顛覆一切的,绝对的实力。
她现在,只想离那道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