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成了水泥。
李昂的话音刚落,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马卫国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打破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卫国那只端了半辈子的保温杯,毫无徵兆地脱手而出。
它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著泡得发胀的红枣和枸杞,炸裂开来,溅了一地,也溅了马卫国满裤腿。
甚至有不少滚水泼在了他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但他就像是失去了痛觉神经一样,连哼都没哼一声。
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一眼。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瞪著,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僵硬地陷在老板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骨。
痛
手上的那点烫伤,跟心里泛起的滔天寒意比起来,算个屁!
马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每跳动一下都伴隨著剧烈的抽搐。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原本红光满面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成了惨澹的灰白,紧接著又转为一种病態的铁青。
细密的冷汗,像雨后春笋一样,瞬间爬满了他的额头和鬢角。
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那张薄薄的a4纸上。
“晕开”了一个墨点。
他颤抖著手,像是去拿炸弹引信一样,再次拿起了桌上那份报告。
刚才只是匆匆一瞥,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最不想面对的脓疮。
这件事,確实是他前任留下的天大烂摊子。
那个该死的“便民市场改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豆腐渣加洗钱工程!
他上任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帐目对不上。
但他敢查吗
前任高升去了市局,分管副区长也对此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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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牵扯的利益链条,就像是一团沾了屎的乱麻,谁碰谁一身骚。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懦弱的办法——捂盖子。
只要我不查,只要我不提,只要档案室的门关紧了,这就不是个事儿。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件事会被彻底遗忘在灰尘里。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最深的恐惧,竟然被一个刚来三天、被他刻意打压、甚至还在全单位面前开了赌局嘲讽的毛头小子,如此轻易地、赤裸裸地挖了出来!
而且,还是赶在纪委巡查组即將进驻的前夕!
这哪里是新来的科员
这分明就是阎王爷派来的催命鬼!
马卫国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乾涩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昂。
李昂依旧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如松,双手隨意地垂在身侧,脸上掛著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然。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马卫国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得意、张狂或者是邀功。
看到的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洞察。
仿佛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自己那点小心思、那点恐惧、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全都像是没穿衣服一样,暴露在阳光底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马卫国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锻炼”的愣头青
这哪里是什么来基层“镀金”的公子哥
这分明是一条过江龙!
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也绝对惹不起的恐怖存在!
三天的档案整理……
原来,对方根本不是在做苦力。
而是在对他,对整个红星街道,进行一次彻底的“尽职调查”!
自己那些沾沾自喜的“下马威”,那些给新人穿的小鞋,在对方面前,简直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把戏一样可笑。
人家顺著他给的梯子,不仅没摔死,反而直接摸到了他的命门!
恐惧过后,马卫国那在官场混跡多年的大脑,终於开始迟缓地转动。
纪委巡查在即。
这个雷一旦爆炸,別说乌纱帽了,他下半辈子恐怕都得在铁窗里度过。
那是三十万的窟窿啊!
而且是性质极其恶劣的专项资金挪用!
谁能救他
前任早就把自己摘乾净了。
区里的靠山出了这种事,躲都来不及。
马卫国的目光,在绝望中四处游离,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李昂身上。
等等。
如果李昂真的想搞死他,这份报告现在就不应该在这里。
而应该直接出现在区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他既然拿著报告来找自己,既然还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给外人看……
那就说明,还有得谈!
马卫国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惊恐、绝望,慢慢地,开始转变为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渴望。
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的眼神。
那是死囚看到特赦令的眼神。
他突然明白了。
李昂今天来,不是为了告发他,也不是为了看他笑话。
他是带著目的来的。
只要有目的,就有交易的空间!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马卫国的心头。
终於。
马卫国动了。
他顾不上脚边的碎瓷片,也顾不上手背的烫伤。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原本挺著的官威十足的肚子,此刻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沙哑著嗓子,像是吞了一把沙砾,艰难地、乾涩地挤出了几个字:
“李……李科长。”
这一声称呼,叫得无比生涩,却又无比顺滑。
“您……您说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