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明白白的毒计！
全区旧城改造项目，是区里未来几年的头號工程。
但其中的核心，也是最难啃的骨头，就是拆迁！
王家村歷史遗留问题多如牛毛，產权关係错综复杂，更有一批远近闻名的“钉子户”。
那个地方，就是全区公认的第一“火坑”，是矛盾的火药桶！
歷史上，为了那片地，出过好几次群体性事件。
派下去的干部，轻则被骂得狗血淋头，重则被砖头瓦块砸进医院。
让李昂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去主持拆迁办的工作
这哪里是锻炼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干好了，那是区委区政府领导有方，是集体政绩；
干砸了，出了任何安全事故，引发了任何群体性事件。
李昂就是第一责任人！这口黑锅，不大不小，正好能把他整个职业生涯都给压垮！
这个任命，级別上是副科，岗位也看似重要，却是典型的“明升暗降”！
不，这比明升暗降更狠，这是“捧杀”！
是把他高高地捧起来，然后重重地摔进泥坑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同意建斌同志的意见！”
“嗯，这个提议好，年轻人就该多压压担子！”
“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嘛！“
”拆迁工作，就需要李昂这样有衝劲、有能力的年轻干部去打开局面！”
会议桌上，附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赵德汉派系的人，纷纷表示支持，理由无一例外。
全都是为了李昂好，为了工作好。
梁正国感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看著对面赵德汉那张始终掛著微笑的脸。
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本土派系领头人的可怕。
对方根本不跟你玩阴的。
他就是用最光明正大、最符合“规矩”和“大义”的理由，给你挖一个天大的坑。
你跳，是死。
你不跳，想护著自己的人，那你就是自私自利。
就是破坏规矩，就会在政治上陷入全面的被动。
梁正国环视一周，支持这个提议的人，已经占了多数。
在这场围绕著李昂的角力中，他输得彻彻底底。
“既然大家都认为，应该让年轻同志去基层多锻炼……”
赵德汉慢条斯理地做了总结性发言。
“我看，这件事，就这么原则上定下来吧。”
“具体的任命流程，让组织部和政府办那边儘快落实。”
他的话，为这件事，敲下了最后一颗钉子。
梁正国的身体，无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甚至不敢去看窗外，他感觉，自己亲手把那把最锋利的刀。
送进了一座註定要把它磨断的石磨里。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在会议桌上。
以一种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李昂的仕途，在他即將迎来第一个高峰的时刻。
被狠狠地推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一份红头文件就从区委办那边，下发到了政府办。
《关於李昂同志的任职通知》。
任命李昂为新成立的“江州区旧城改造项目拆迁办公室”常务副主任。
主持日常工作，级別为副科级。
文件不长，措辞官方，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区政府这片池塘。
整个大楼都轰动了。
之前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在短短一个小时內。
全部变成了同情、怜悯，甚至还有不少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综合一科那个小李，被发配了！”
“什么发配那叫去基层锻炼！副科呢！二十多岁的副科，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呵，你愿意你去啊那个拆迁办，就是个火药桶！谁去谁倒霉！”
“赵书记他们这招太狠了，明升暗降，直接给扔火坑里了。”
“可惜了，本来是区长身边的大红人，一步登天，现在……一步入地啊。”
议论声无处不在，刻意压低了，却又清晰地传进综合一科的办公室里。
原本还算热闹的办公室，此刻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一反常態，低著头，假装在忙碌地敲击著键盘，或者翻阅著文件。
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那个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身影。
李昂的表情很平静。
他將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好，放进档案盒。
把自己的茶杯擦乾净，用报纸包好。
再把那几支用惯了的笔，整齐地收进笔筒。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有条不紊，仿佛不是在被扫地出门，而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搬家。
他越是这样，办公室里的气氛就越是压抑和尷尬。
王笔桿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气。
李昂收拾好最后一个纸箱，抱著它站起身。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区长办公室大门。
梁正国此刻一定不好受。
这位有魄力的区长，在这场角力中输了，输得很难看。
自己这时候过去，无论是告別还是表忠心，都只会增加对方的政治被动和难堪。
李昂收回目光，抱著纸箱，默不作声地朝外走去。
“小李，你等一下。”
科长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昂停下脚步。
老张快步走过来，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楼梯间。
“唉！”
老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李昂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机关老油条式从容的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是阳谋，是衝著区长来的。”
老张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沙哑。
“你就是区长手里最快的那把刀，他们不敢直接动区长，就想先把刀给你废了。”
“王家村那个地方，水深得很！“
”歷史遗留问题，宗族势力，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利益纠葛，全都搅和在一起。”
老张看著李昂，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你听我一句劝，到了那儿，什么都別想。”
“別想著出成绩，別想著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你首要的任务，就一个字——忍！”
“忍到所有人都把你忘了，忍到这阵风头过去。”
“只要你不犯错，不出事，安安稳稳地待著。“
”区长就总有办法，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