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军的视线，落在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那上面，一行银行流水记录，被调查员用红色的框线標了出来。
转帐金额：五十万。
数额巨大，且与举报信上的描述，分毫不差。
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好像降了下来。
负责核对的年轻调查员，声音里带著无法自控的激动。
“组长，时间、金额，全都对得上！”
“收款方是一个个人帐户，不是任何公司或机构。”
“这……这基本可以形成证据链了！”
对面，两名负责谈话的调查员，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重新看向李昂，態度与刚才截然不同。
其中一人將笔记本电脑转向李昂，用指关节敲了敲屏幕。
“李昂同志，现在，你对这笔五十万的转帐，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充满了压迫感。
“我们已经查证过了，收款帐户的户主，和你没有任何亲属关係。”
“这笔钱，是不是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你收受的贿赂”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昂身上，等待著他的辩解，或者崩溃。
李昂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记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身体的姿势都没有调整一下。
他只是很平静地开口。
“这笔钱，確实是我转出去的。”
他承认了！
两名调查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確认。
突破口找到了！
然而，李昂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准备好的所有讯问技巧，都卡在了喉咙里。
“但这笔钱，不是贿款。”
“这是我垫付的一笔紧急手术费。”
手术费
调查员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冷笑。
“手术费李昂同志，五十万的手术费。“
“你一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副科级干部，说垫付就垫付了”
“你觉得这个解释，我们会相信吗”
“你是在侮辱我们纪委办案人员的智商吗”
李昂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继续用他那种不快不慢的语速，陈述著事实。
“这笔钱的收款人，叫王秀莲，是我们江州区旧城改造范围內，王家村的一位拆迁户。”
“转帐当天，她的丈夫，王老根，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紧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当时医院下了病危通知，需要立刻进行心臟搭桥手术，手术费用加上后期康復，预估需要五十万。”
“他们家是典型的困难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当时情况紧急，为了救人，我用我个人的积蓄加贷款和老师同学借的，先把钱垫付了过去。”
李昂的敘述，清晰，流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匯报一件普通的工作。
可听在调查员的耳朵里，却显得那么荒诞。
一个干部，自己掏腰包，给一个非亲非故的拆迁户垫付五十万救命钱
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
“证据呢”
调查员追问。
“口说无凭，我们需要证据。”
李昂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现在就派人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臟外科，找当时的主治医生，他姓刘。”
“也可以去王家村，找王秀莲本人，或者她的儿子王彪，核实这件事。”
他甚至主动提供了联繫方式。
“王彪的手机號码，我存在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备註就是『王家村王彪』。”
他说完，看著面前的两名调查员，补充了一句。
“我建议你们两边同时核实，这样效率更高。”
看著李昂那坦然到极点的样子，两名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心里第一次產生了动摇。
这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根本偽装不了。
其中一人快步走出谈话室，向一直等在外面的组长张立军匯报。
张立军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谈话室里，那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查！”
张立军的命令简洁有力。
“一组人去医院，调取当天的缴费记录和病歷档案，找主治医生谈话。”
“另一组人，去王家村，找到王秀恬和王彪，录音录像，取证。”
“另外，向省委组织部发函，核实举报信里提到的『直播作秀』问题。“
”请他们就『干部选拔与培养创新试点项目』，给出官方说明。”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看到最確凿的结果！”
命令一下，几组调查员立刻行动起来。
谈话室內，再次陷入了安静。
李昂安然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对面的两名调查员，却如坐针毡。
他们办案多年，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局面。
一个小时后。
张立军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派去医院的小组打来的。
“组长！核实清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缴费系统里，確实有一笔五十万的缴费记录，时间、金额完全吻合！”
“收款方，就是医院的帐户！”
“我们找到了主治的刘医生，他证实，当天確实有一个叫王老根的病人紧急手术。“
”这笔钱就是李昂亲自交到他手上，让他帮忙办理的入院手续！”
“刘医生还说，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他对李昂的印象非常深刻！”
张立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
另一路去王家村的调查员，电话也打了进来。
他们的声音，甚至带著一丝哽咽。
“组长……我们找到王秀莲一家了。”
“他们一听我们是来调查李主任的，全家都跪下了，哭著说李主任是他们家的大恩人，是活菩萨！”
“他们说，要是没有李主任那五十万，王老根的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我们录了像，场面……场面太感人了。全村人都在为李昂说好话。”
“他们说，这笔钱，他们正在凑，砸锅卖铁也要还给李主任……”
两个消息，如同两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真相，水落石出。
那封举报信里，最致命的一条指控，不仅被完全推翻。
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变成了一枚光彩夺目的功勋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传真机响了。
一份盖著鲜红印章的公函，缓缓地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发函单位：省委组织部干部培养处。
公函的內容言简意賅。
明確指出，江州大学李昂同学的社会实践课题。
是省厅特批的“干部选拔与培养创新试点项目”。
该项目由陈怀安厅长亲自关注，所有材料均已在省委组织部备案。
公函最后，还附上了一句。
“该同志在试点项目中的表现，得到了组织的高度认可。”
“啪嗒。”
张立军放下了手里的电话和公函。
他站起身，亲自走进了那间临时谈话室。
他走到李昂面前，一言不发。
许久，他亲自拿起桌上的水杯，给李昂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李昂同志，辛苦你了。”
张立军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和敬意。
“调查结束了，我代表市纪委第一巡查组，向你表示歉意。”
“事实证明，你是一位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
深夜，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摆在了周鸿运的办公桌上。
报告里，不仅有整个调查的来龙去脉，还附上了那张五十万的医院缴费收据复印件。
以及李昂那个蓝色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个人开销记录。
周鸿运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其仔细。
他看到了那封恶毒的举报信。
看到了那笔五十万的“贿款”是如何变成救命钱的。
看到了省委组织部那份措辞严谨的公函。
也看到了王家村村民，那些朴实而真挚的话语。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一旁的秘书，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书记身上正酝酿著一股风暴。
终於，周鸿运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著，在办公室里踱步。
许久，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那支分量很重的红笔。
他打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在那份关於李昂的调查结论之后，没有写任何长篇大论的批示。
他一笔一划，力道千钧地写下。
真金不怕火炼，建议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