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的楼衔月像是忽然卸掉了偽装一般,他瘫坐在地上,指尖把玩著那朵被塞进他腰带上的杏花。
“苏凝……你究竟想干什么“
昏暗的房间里,男子的囈语显得破碎又亲昵。
“你想在春猎上对他们动手“
谢琢看著对方懒洋洋的模样,拿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少女的脸颊上浮著一层淡淡的粉意,谢琢一来就注意到了。
不知是因为这阁中烧得太暖的炭火,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殿下盯著我看了很久了。“苏凝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脸上有东西“
谢琢没有回答。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落在苏凝的脸颊上。
他的指腹微凉,触到她温热的脸颊时,她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昨夜睡得好吗“谢琢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苏凝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可那懒洋洋底下藏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还行。“
隨后男子倒像是没事人一般退了回去,他先是打量著周围的装饰,而后似笑非笑道: “苏楼虽小,但楼主的下属倒惯会偷奸耍滑。“
“殿下这是何意“
苏凝轻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谢琢近几日雷打不动来到此处,好像苏楼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似的。
当然,他每次来也都带足了礼物。
东涧的红珊瑚簪子,南洲的珍珠项炼、织金妆花的云锦、亦或是奇花异草、各式各样的珍贵瓷器……
这也是苏凝对他来者不拒的原因。
有钱不赚是傻瓜。
直到今日,苏凝才终於过上了她一开始梦寐以求的生活。
而且,是翎王自己贴上来的,她也不像是原著中那般,成为对方拿捏的棋子。
谢琢: “字面上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傲慢,“连一只虫子都拦不住,留他们有何用“
对方一语双关,既暗示了楼衔月是一只不起眼的虫子,又讽刺了她的下属们连区区一只虫子都抓不住。
“我的下属自然遵从的是我的意思,殿下又何必咄咄逼人“
苏凝亲手给对方重新添了一盏茶。
茶是刚沏的,今年头采的明前雀舌。
茶芽只取最嫩一旗一枪,色如碧玉,细如雀舌,带著山雾与晨露的鲜爽气,用泉水冲泡,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汤色清澈如浅山远黛。
青瓷的茶盏薄如蛋壳,釉色是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淡蓝,茶汤的顏色透过杯壁,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可谢琢的目光没有落在那盏茶上。
他的目光落在苏凝的手上。
那双手,比茶盏更白,比玉更温润,十指纤长,指尖圆润,泛著一种天然的、健康的粉色,像初春时节桃花花瓣背面那一层淡淡的红晕。
指节分明却不突兀,骨感与肉感之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多一分则太瘦,少一分则太丰。
她端著茶盏的姿势极好看。
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著盏沿,中指托著盏底,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不刻意,不造作,像是一朵花自然地开放。
那盏青瓷在她掌心,像是被一朵云托著,又像是一捧雪里嵌了一片天青色的天。
谢琢伸手接过了那盏茶,顿了顿,似是不经意间轻擦过她的指尖。
传来淡淡的酥麻感。
还没来得及待苏凝反应,谢琢又出声了,只是声音里却带著显而易见的恶意。
“左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
“既然苏楼主如今与他们反目成仇,那总该动些真格吧。“
“只是些小打小闹,可不能满足本王。“
苏凝看著眼前人,仔细的端详对方,像是在揣摩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殿下想要什么“
谢琢没立刻应答,扭过头看向紧闭的门窗,那里有一方剪影,是红袖的身影。
“你会知晓本王的意思的。“
说完这句谜语,慢吞吞的起身走出了这方空间。
而苏凝,则翻开了红袖递来的资料。
第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裴云瀲。
……
越子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帝都的南门出来,穿过官道,穿过田埂,直到身后的城池变成了天边一道模糊的灰线,他才停下来。
他停在一棵老松树下。
松树很大,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干虬曲盘错。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辛辣而苦涩,混著泥土的腥气和某种不知名的野花香,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肺里,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疼得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进去,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团火在烧,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烧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要被从里面点著了。
他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那棵老松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树皮被砸裂了一块,褐色的碎屑飞溅开来,像是要將这些天的烦闷尽数消解。
疼吗
无疑是疼的,可他觉得还不够疼。
他又砸了一拳,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狠,像是要把自己这只不爭气的手砸碎。
皮肤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血珠从裂口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淌,滴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一滴一滴,殷红而触目。
第六拳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被人阻止了。
他无论如何也穿不透那层阻碍。
隨后他听见一声皎若拨云见日的声音,“再打下去,你的手就要废了。“
他抬头。
那人半躺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隨意地垂下来,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布料粗糙。
可那身寒酸至极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与飘逸,像是他不是坐在一棵松树上,而是坐在九霄云外的云台之上。
他的头髮很长,白得像霜,像雪,用一根竹簪鬆鬆地挽了一半,另一半垂落在身后,在松风中轻轻飘荡。
“前辈,我为何要担负这些“
“我,我只是个没什么志向的普通人,为何,为何要逼我……“
越子今大声吼道,像是要將这些日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你那么厉害,为何就不能帮一帮我们呢……“他的声音充斥著绝望。
话音刚落,那少年便低下头去,像是被压垮了腰。
双手覆在眼前,凌乱的碎发从指缝中溢出,像是只被被人丟弃的潦草小狗。
树上的男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白色衣袍一尘不染。
即便越子今如此可怜,他的眼中也没有怜悯。
“责任。“
“天道选择了你,这便是你的责任……“
“你要去克服,而不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