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里夹杂着太多东西。
有无奈,有嫌弃。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当初吕骁来登州的时候,义父便说他是在屎里淘出来的金子。
而他薛亮呢,就是那堆屎里的屎。
好不容易把这事儿翻篇了,不去想了,不去比了,日子过得也还算舒坦。
结果吕骁的儿子、女儿来了,又被义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压了他一头又一头。
他是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二舅舅,师傅说勤能补拙,您的武艺一定能够精进的。”
吕婧虽年幼,却生得一副玲珑心窍。
她见二舅舅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连忙开口安慰。
“可你二舅舅我也不勤啊!”
薛亮叹了口气,一脸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摆烂。
他自知天赋有限,年轻时还想着练出一身本事,替义父分忧。
可练来练去,本事没见长。
近几年里,他还真没有这两个小外甥、小外甥女练的时间长呢。
“外甥,外甥女,你们看二舅舅还有没有机会纵横沙场?”
薛亮眼珠一转,凑到两个孩子跟前,不耻下问地开了口。
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期待,眼巴巴地等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有。”
吕珩抬起头,看了二舅舅一眼,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回答得干脆利落。
“快讲!快讲!”
薛亮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寸,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外甥嘴边。
“待我长大,为二舅舅当先锋,您不就纵横沙场了?”
吕珩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哈!”
薛亮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他的确没有习武的天赋,怎么练都白搭。
但他有习武天赋极佳的小外甥、小外甥女啊!
现在他仗着义父的威风,那以后就是仗着吕珩、吕婧耍威风。
“你赶紧滚一边去吧。”
罗芳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脚踹向这个丢人现眼的二弟。
薛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也不恼,讪讪地笑了笑。
“殷岳留守登州,罗芳、薛亮、李万、左雄,随本王征讨河北。”
笑闹够了,杨林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说道。
如今登州周边也算太平,该剿的匪剿了,该平的叛平了,短时日内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和秦琼的那笔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诺!”
提及正事,众人脸上的嬉笑之色尽数收敛,齐声应诺。
“祖父,那师傅呢?”
吕珩开口询问道。
虽说他算是外孙的身份,但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般要求他喊祖父,而不是外祖父。
他口中的师傅不是旁人,正是原本打算投靠李家、却被程咬金硬生生改正归邪劝回来的姜松。
姜松枪法精湛,武艺非凡,一到登州便受到了杨林的礼遇。
后来说起报仇之事,二人更是一拍即合。
他们的仇人,皆是河北的秦琼,目标一致,自然也就走到了一起。
不过姜松这人,性子清冷,不喜热闹。
他并非杨林麾下的将领,更像是个门客般的存在。
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府中教导吕珩、吕婧习武,从不多言。
“祖父已经派人去请他了,想必快要到了。”
杨林笑呵呵地说道,伸手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那便好,有师傅助阵,祖父胜算会更高。”
吕珩听后,紧绷的小脸微微松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他方才一直在担心此事。
虽说他和妹妹自幼习武,也算有些天赋,可毕竟年幼,连马背都爬不上去,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几个舅舅除了殷岳之外,本事也是稀松平常。
真到了战场上,怕是连自保都难。
左雄虽说武艺高强,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又能挡得住多少人?
祖父年纪大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威震天下的靠山王了,他不想看到祖父在战场上有个闪失。
“难为你小小年纪,想的这么多了。”
杨林听出这孩子话里的关切之意,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心思细腻,随了他的母亲杨玉儿。
不像他爹吕骁,心思全在打仗上,旁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
不多时,姜松便赶到了大营。
他一袭青衫,腰悬长剑,背负银枪,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收放自如。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朝杨林微微拱手,没有多余的寒暄。
得知要征讨秦琼,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当即便加入到了队伍之中。
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何时回,甚至连带了多少兵马都没多看一眼。
他对旁的都不关心,只关心一件事,秦琼什么时候死。
“进军,剿贼!”
薛亮高举着杨氏大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营门缓缓打开,厚重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杨林骑在战马之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身姿挺拔,虽已年迈,却仍有几分当年征战沙场的威风。
在他身后,罗芳、薛亮、李万、左雄等将领鱼贯而出。
其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一辆马车夹杂在队伍中间,车帘半掩,车中坐着的正是吕珩与吕婧。
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车中,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
车外的景象与他们平日里所见并无不同,只是队伍更长了些,旗帜更多了些。
杨林此次率兵亲征,并非只是为了和秦琼做个了断。
他是想趁着自己还走得动、还能上阵。
将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亲眼看着他们长大,亲手教他们行军打仗的本事。
日后他百年归老,这两个孩子也能独当一面,成为大隋的栋梁之材。
这是他能留给大隋的最后一份心意了。
“嘿嘿。”
骑在马上的薛亮,不知在想什么,不时的傻乐一番。
那笑声突兀又刺耳,引得周围几个将领纷纷侧目。
“你有毛病啊?”
罗芳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满脸嫌弃。
这家伙就喜欢傻笑,笑起来还没个正形,活像个二傻子。
出征在即,大家都绷着脸,他倒好,笑得跟朵花似的。
“咱这可是给老十四去报仇。他若知道后,肯定会高兴无比!”
薛亮丝毫没有理会兄长的嫌弃,眼里满是得意。
他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帮上老十四的忙啊。
杨林听闻此话,嗤笑道:
“就你还给子烈报仇,你别把自己搭里边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