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那把沾满黑血的羊角锤狠狠砸下，门锁崩飞，木屑四散飞溅。
苏主任提着锤子，跨过了那道被他亲手封锁的门槛。
他的西装已经破烂不堪，领带歪斜地勒在脖子上。
那双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两团燃烧的红光。
教室里是一片死寂的的景象。
十几名学生倒在课桌和走道上，他们的身体虽然还是人类的模样，但早已因为剧痛而扭曲。
白色的菌丝像蛛网一样覆盖了课桌和黑板，也钻进了他们的口鼻。
他们像是离水的鱼，张大嘴巴，发出拉风箱般艰难的“嗬——嗬——”声。
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白色的孢子雾气。
看到人进来，几个还能动的学生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向着门口伸出手，似乎是在求救，又似乎只是本能的抽搐。
“安静！！”
苏主任发出一声暴喝。
那声音夹杂着不可置疑的威严，竟然让那些正在痛苦挣扎的学生畏惧地缩回了手。
他不顾脚下黏稠的菌液，像是一个在垃圾堆里淘金的疯子，疯狂地翻找着每一个角落。
翻开课桌，踢开挡路的尸体，趴在地上查看讲台的夹层。
“没有……坏了……这个也坏了……”
“怎么都是残次品？”
“肺都烂了……怎么带得走？”
“我的学生呢？我干干净净的学生呢？”
终于，在讲台下方的储物柜里，他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喘息。
苏主任眼睛一亮，猛地拉开柜门。
一个浑身颤抖的男生蜷缩在里面。
那是李明，他是这个班级唯一的幸存者，身上除了灰尘，没有一点白色的菌斑。
“对不起……对不起……”
苏主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着那个男生伸出双手，声音哽咽。
“老师来晚了……老师错了……”
“快出来……别躲在那儿，那儿不安全……”
“苏……苏主任？”
唯一的幸存者，试探着探出头，脸色苍白。
苏主任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这他的肋骨。
“别怕。老师在这儿。”
“老师再也不会把你关起来了。再也不会了。”
李明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感觉苏主任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苏主任松开怀抱，但并没有放手，而是神经质地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
“不行……这样不行。”
“手会松开的……一松开，你又会生病的。”
“空气里全是毒……外面那么乱……”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伸手，在自己那件沾满灰尘、还有血迹的西装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了一卷银色的、散发着淡淡魂力波动的丝线。
那是牧羊人玉小刚留在他这里的实验耗材。
当时的苏主任对这东西嗤之以鼻，觉得那是疯子的玩意儿。
但现在，他觉得这是神赐予的礼物。
“没事了，同学。”
苏主任用牙齿咬住线头，脸上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负责任的笑容。
“老师有个办法，让你再也不会掉队了。”
嗤——
那一根银色的长针，在昏暗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它没有丝毫迟疑，像是在缝补一件破损的衣服，直接刺穿了李明的后颈皮肉，然后深深扎进了苏主任自己的腰部肌肉里。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死寂的校园。
“嘘——忍耐一下，这点痛都受不了吗？”
苏主任严厉地拍了拍李明的肩膀，手上的动作却飞快而精准。
“就像打针一样，为了你的安全。”
“缝上了，就安全了。”
滋……
滋……
魂导丝线在血肉中穿梭，将两个独立的生命体强行拉扯到一起。
白色的孢子似乎感应到了这种融合，它们欢呼雀跃着涌入伤口，化作白色的菌丝，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缝隙，加速了血肉的同化。
几分钟后。
李明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变成了一种因休克而产生的抽搐。
他的上半身已经和苏主任的后腰完全长在了一起，神经系统被强行接驳。
苏主任试着动了动念头。
身后，李明那双垂在地上的腿，立刻顺从地向前迈了一步。
“看，多完美。”
苏主任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眼角的泪水还没干，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这样，老师走到哪，你就能跟到哪了。”
“好了，第一位同学归队。”
苏主任直起腰，无视身后学生的哀嚎，拖着他大步走向门口。
“走，我们去接下一个。”
……
二楼。
三楼。
这是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巡回。
苏主任不知疲倦地撞开一扇又一扇门。
并不是每个班级都有幸存者。
有的班级全军覆没，所有人都已经被白色真菌吞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只能失望地在那扇门上画一个红叉，然后在门口站立三秒，算是默哀。
有的班级还剩下一两个。
每找到一个幸存者，苏主任就会把他拖到队伍的最末尾。
因为他的腰上已经没有位置了，后来的学生，只能缝在前一个学生的腰上。
“救命啊！！”
“苏主任！放开我！”
“我不想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在他身后汇聚成了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但在苏主任听来，那是学生们因为恐惧而寻求庇护的呼喊。
此时，他的身后已经拖着一条长达七八米的肉串。
二十个学生。
他们一个接一个，脖子缝在前一个人的腰上，像是一列由血肉组成的人体火车，踉踉跄跄地跟着苏主任的步伐蠕动。
……
当苏主任撞开二楼那间最大的阶梯教室时，他已经气喘吁吁。
身后的负重实在太大了。
那是二十个成年人的重量，是二十个不断挣扎的灵魂。
教室里，一片狼藉。
但在角落的掩体后，竟然还缩着三个幸存者。
两男一女。
看到苏主任拖着那一长串哀嚎的肉串破门而入，这三个幸存者的世界观在瞬间崩塌了。
这哪里是救援？
这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苏主任无视了他们惊恐的眼神，大步走过去，像挑选货物一样抓起那个女生的手臂。
他眯着眼睛，仔细检查了一番。
“啧。”
他在女生的手肘处，发现了一块硬币大小的青紫色淤痕。
苏主任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坏了。”
“有瑕疵……不合格。”
嘭！
他像扔掉一个烂苹果一样，随手将那个女生扔回了满是孢子的地面上。
“既然已经病了，就留在这里休息吧，别把其他同学传染了。”
“啊——！”
女生惨叫着落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下一个。”
苏主任冷冷地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剩下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男生脸上，已经长出了一块白色的菌斑，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绝望地等死。
而另一个男生，原本身体健康，此刻却已经被吓疯了。
他看着苏主任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银针，看着那一长串缝在一起、生不如死的同学。
一种荒谬的求生本能瞬间击穿了他的理智。
只要是健康的……
就会被抓走？
只要是干净的……
就会被缝在这个怪物的屁股后面？
“不……不要……”
那个健康的男生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他猛地扑向旁边的一具长满蘑菇的尸体，抓起一把沾满黄绿色脓液和白色孢子的烂肉，疯狂地往自己脸上蹭，往嘴里塞。
“唔呕——！！”
他一边干呕，一边把污秽抹遍全身。
然后，他转过身，顶着满脸的脓血和正在迅速扩散的感染斑，对着苏主任颤抖地大喊：
“我脏了！！苏主任！你看！我也脏了！！”
“我有病！别抓我！我不合格！！”
苏主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对正在异化、长出骨刺的手臂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原本完美的学生，此刻变得污秽不堪。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痛心疾首和厌恶，还有一丝悲凉。
“自甘堕落……”
“不可救药。”
“宁愿病死在这里，也不愿意让老师保护吗？”
苏主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随你便吧。”
苏主任转身就走。
身后那长长的肉串拖行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直到那恐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主动感染的男生才瘫软在地。
他和旁边那个原本就感染的同学对视了一眼。
在满屋子的剧毒孢子中，在注定窒息死亡的结局前，两人竟然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神经质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们不用上车了！哈哈哈哈！”
……
顶楼。
搜救结束了。
只有三十三个。
相比全校的学生，这点人数少得可怜。
苏主任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的队伍一直蜿蜒到楼梯口。
三十三人，被强行缝合在了一起，哭声已经微弱，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好重……”
苏主任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但他不敢趴下，也不敢放松。
因为他一放松，身后这些脆弱的学生就会暴露在危险中。
咔吧！
咔吧！
为了撑起这把保护伞。
苏主任的双臂肌肉彻底撕裂，惨白的骨骼疯狂增生，化作两面宽达数米的骨质盾牌。
他像一只畸形的、巨大的母鸡，极力张开双臂，试图用这副身躯，挡住前方所有的风雨。
“同学们……”
苏主任回过头，看着那一双双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变得呆滞的眼睛。他的心如刀绞。
“对不起……老师只救回了这么点人。”
“老师没用……”
“但你们放心……”
苏主任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哽咽的嘶吼：
“只要老师还活着一口气……谁也别想伤害你们任何一个。”
一阵深深的困意袭来。
那是透支生命后的反噬。
“老师……睡一会儿……”
“就在这儿睡……哪儿也不去……”
他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嘈杂的骚乱声，将苏主任从昏沉的梦境中吵醒。
天空中漂浮的白色孢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土黄色。
苏主任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惨白。
他闻到了，那是外来者的味道。
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人，闯进了学校。
与此同时。
一股无法形容的饥饿感，从他的后背传来。
那是三十三个年轻人的胃在抽搐。
他们饿了。
共享的生命需要大量的血肉来填补。
“咕噜……”
苏主任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原本盘踞的身躯缓缓舒展。
骨盾移开，露出了那一长串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学生。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游荡的感染者，嘴角咧开，露出了一排森森的獠牙。
那种眼神，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只护犊且极度饥饿的母鸡。
“别怕……同学们。”
“有点脏东西混进来了。”
“刚好……老师给你们弄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