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建走到他面前,按照事先学过的礼仪,右手抚胸,微微鞠躬。
“国王陛下,兰芳共和国西线兵团第三师师长王国建,奉命率部抵达德黑兰。感谢陛下的盛情接待。”
艾哈迈德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欢迎你,王将军。伊朗欢迎兰芳的朋友。”
他的手很细,很白,没有茧子,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手。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十九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王国建熟悉的东西——那是从小就生活在危险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警惕的,精明的,永远在观察,永远在算计。
王国建握住那只手。
“陛下,您的中文说得不错。”
艾哈迈德笑了。那种笑,让王国建想起侯赛因——聪明人的笑。
“我学了三个月。从知道兰芳要来的那一天开始。”
王国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陛下很有远见。”
艾哈迈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我们慢慢谈。”
两人在一张矮桌旁坐下。侍者端上茶和点心——茶是红茶,加了方糖和薄荷;点心的种类很多,有甜的、有咸的、有油炸的、有烤制的,摆满了一桌子。
艾哈迈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王将军,你们在马来亚打得很好。在缅甸也打得很好。”他看着王国建,眼睛里闪着光,“英国人跑了,丢下我们跑了。”
王国建没有接话。他在等。
艾哈迈德继续说:“一百年了。英国人在这里待了一百年。他们教我爸爸怎么当国王,教我爷爷怎么当国王,教我太爷爷怎么当国王。他们给我们贷款,让我们欠他们钱;他们派顾问,帮我们‘管理’国家;他们驻军队,保护我们的‘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等他们自己需要保护的时候,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王国建终于开口:“陛下,兰芳不会跑。”
艾哈迈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如果你们会跑,就不会打新加坡,不会打缅甸,不会追到苏伊士运河边。”
他站起来,走到一幅巨大的波斯地毯前。地毯上绣着波斯帝国的版图——从印度河到地中海,从高加索到波斯湾。那是两千多年前的波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超级大国。
“王将军,你知道波斯以前有多大吗?”
王国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知道。大流士时代,波斯有七十个民族,几千万人口。”
艾哈迈德点了点头。
“现在呢?只剩下伊朗了。英国人来了,把我们的土地一块块割走。俄国人来了,又把我们的土地一块块割走。一百年,波斯变成了伊朗,大帝国变成了小国家。”
他转身看着王国建。
“王将军,兰芳会割我们的土地吗?”
王国建沉默了三秒。
“陛下,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们大统领。我只是个师长,不能替大统领做主。”
艾哈迈德笑了。那种笑,让王国建心里一松——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好,那我等去了迪拜再问大统领。”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但现在,我想先问问你——王将军,你觉得兰芳需要什么?”
王国建想了想。
“油田。”他说,“阿巴丹的油田。还有伊朗的锡、钨、铜。兰芳需要资源,陛下有资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艾哈迈德点了点头。
“公平交易。我喜欢这个词。”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英国人也说公平交易,但他们给的价格是市场价的一半。他们说那是因为‘管理费’。”
王国建笑了。
“陛下放心,兰芳不搞那一套。市场价是多少,兰芳就给多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艾哈迈德放下茶杯,伸出手。
“成交。”
王国建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三秒后分开。
晚上,王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欢迎兰芳军队的到来。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摆满了长桌。桌上堆满了各种食物——烤羊肉、炖鸡肉、抓饭、馕、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和水果。穿着华丽长袍的伊朗贵族们穿梭其间,手里端着酒杯,用波斯语聊着天,偶尔向兰芳军官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国建坐在主宾席上,旁边是艾哈迈德国王。年轻的国王换了一身稍微简单的礼服,但依然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他端着一杯红酒,向王国建举了举杯。
“王将军,尝尝这酒。设拉子的葡萄酒,两千年前就有了。”
王国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醇,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和中国的白酒完全不同。
“好酒。”他说。
艾哈迈德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一刻,他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得到夸奖的孩子般的开心。
“喜欢就好。等你们走的时候,我送你们几箱。带回去给陈大统领尝尝。”
王国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穿着军装的伊朗军官走过来,在艾哈迈德耳边说了几句话。艾哈迈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挥了挥手,那个军官退了下去。
王国建看在眼里,没有问。
艾哈迈德自己开口了:“王将军,刚得到的消息。英国驻德黑兰大使,今天下午带着所有使馆人员离开了。他们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没带。”
王国建愣了一下。
“跑了?”
“跑了。”艾哈迈德点头,“坐火车跑去印度。说是要去那里等船回国。”(印巴没有分治呢)
王国建沉默了几秒。
英国大使都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英国人已经彻底放弃伊朗了。连外交代表都不要了,还指望军队回来吗?
“陛下,”他说,“这对伊朗是好事。”
艾哈迈德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事?也许是吧。英国人走了,俄国人正在内战,奥斯曼帝国已经残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伊朗只有你们了。”
王国建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现在伊朗只有你们了,所以你们别学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