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端起酒杯,“兰芳和英国不一样。”
艾哈迈德也端起酒杯。
“希望如此。”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宴会结束后,王国建走出王宫,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德黑兰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城市照得银光闪闪。远处的清真寺,近处的民房,还有那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街道,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陈大雷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支烟。
“师长,想什么呢?”
王国建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想那个小国王。”他吐出一口烟,“才十九岁,说话办事,比三十岁的人都老练。”
陈大雷点了点头。
“是啊,八岁就当国王,当了十一年傀儡,能不老练吗?”
王国建没有说话。
他想起宴会上艾哈迈德那个笑容——得到夸奖时孩子般的笑容。那个笑容才是真的。其他的——警惕的、精明的、永远在算计的眼神——都是当国王当出来的。
“师长,”陈大雷忽然问,“你说,咱们占了伊朗,以后会撤吗?”
王国建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那是大统领要考虑的事。咱们只管打仗。”
陈大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远处,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是兰芳的士兵,穿着黄色的军装,背着步枪,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步一步地走着。
王国建看着那队士兵,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个陌生的国家,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巡逻吗?
他不知道。
也许他们也不知道。
但他们在做。在执行命令。在履行职责。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阿巴丹油田。
天刚蒙蒙亮,杨国焱就起了床。他穿着背心短裤,光着脚踩在凉席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进来,夹杂着石油的气息。远处,那些巨大的储油罐在晨曦中泛着银光,像一座座银色的小山。输油管道纵横交错,像巨兽的血管。钻井塔高高耸立,顶端还在喷吐着燃烧的废气。
这就是阿巴丹油田——大英帝国在波斯湾的心脏,世界上最富的油田之一。
杨国焱看了一会儿,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还在睡觉。昨天忙了一整天,接管油田、清点设备、安排岗哨,所有人都累坏了。只有哨兵站在高处,警惕地看着四周。
杨国焱走到油田边缘,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伊朗人。那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正在检查一台设备。
杨国焱走过去,用英语问:“早上好。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见是一个兰芳军官,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哈腰。
“早上好,长官。我叫侯赛因,是这里的工头。”
杨国焱点了点头。
“侯赛因,这些设备,你们会操作吗?”
侯赛因点头:“会的,长官。英国人教过我们。我们在这里干了很多年。”
杨国焱看着那些复杂的管道和设备,沉默了几秒。
“英国人走了,你们还愿意继续干吗?”
侯赛因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愿意的,长官!我们都有老婆孩子,都要吃饭。只要……只要工钱照发。”
杨国焱笑了。
“工钱照发。英国人给多少,兰芳给多少。不,比英国人给的多一点。”
侯赛因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长官?”
“真的。”杨国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告诉其他人,愿意继续干的,今天就来登记。不愿意的,可以走,兰芳不发路费,但也不为难。”
侯赛因点头哈腰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杨国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的设备。
范璞璞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杨,你真要给他们加工钱?”
杨国焱没有回头。
“加。加一点点,换来几千熟练工人干活,不亏。”
范璞璞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英国人跑了,这些工人要是也跑了,油田就废了。”
杨国焱转身看着他。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跟着兰芳干,比跟着英国人强。”
远处,工人们陆续从宿舍里走出来。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工具,三三两两地向工地走去。有的人好奇地看着那些兰芳士兵,有的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的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工人走到杨国焱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
“长官,我们……还能继续干活吗?”
杨国焱看着他。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穷人家孩子为了养家糊口才会有的眼神。
“能。”杨国焱说,“不但能,还给你们加工钱。”
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让杨国焱心里一暖。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他鞠了一躬,转身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加工钱了!兰芳人加工钱了!”
更多的工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杨国焱站在中间,一个一个地回答。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沾满油污的军装上,照在那些工人期待的脸上。
范璞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老杨,你比英国人强。”
杨国焱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比英国人强,是比英国人聪明。”
三天后,王国建接到了陈峰的电报。
电报只有一行字:
“伊朗协议已批准。你部留驻德黑兰,配合后续行动。杨、范部留驻阿巴丹,确保油田正常运转。”
王国建看了三遍,然后把电报折起来,收进口袋。
他走出房间,站在王宫外的台阶上,看着德黑兰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在吆喝,马车在奔跑,孩子们在追逐。一切看起来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英国人走了。兰芳来了。
统治这片土地的人换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艾哈迈德从王宫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王将军,大统领同意了?”
王国建点了点头。
“同意了。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艾哈迈德笑了。那种笑,比宴会那天轻松了很多。
“那就好。”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至少我不用像我爸那样,一辈子看英国人脸色。”
王国建转头看着他。
“陛下,你以后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艾哈迈德沉默了几秒。
“是吗?”他喃喃道,“但愿如此。”
远处,清真寺传来宣礼的声音,悠长而苍凉。那是召唤信徒做礼拜的声音,一千多年了,每天都在响起。
王国建听着那声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片土地,比兰芳古老得多。它见过无数王朝兴衰,无数军队来去。英国人来了,又走了。俄国人来了,又走了。现在兰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