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辰时刚到,骆秋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陈安阳洞府门前。
石门开启,陈安阳步出,躬身行礼:“劳烦师姐亲自前来。”
“师弟不必多礼。”
骆秋声音温和:“碧波门时,若无师弟当机立断破去邪阵,我等恐怕早已身陨道消,此行是师姐应尽之责。”
“师姐言重了,当时只是侥幸误打误撞。”陈安阳谦逊回应。
“时辰不早,我们速去领取宗门抚恤。”
骆秋示意,二人并肩而行。
不消片刻,到了戒律峰的戒律堂,骆秋亮出令牌,值守弟子恭敬奉上,一个装着三十枚灵气氤氲的聚气丹的玉瓶,一小袋沉甸甸的三十枚下品灵石。
随后,又一同前往定魂阁,领取了一杆崭新的二阶下品定魂幡。
幡面灰暗,旗杆冰凉,显然尚未拘入任何兽魂。
“师弟,此幡空置,需得兽魂方能发挥威能。”
骆秋边走边解释:“稍后去万兽峰,可用宗门抚恤的灵石购买兽魂。”
“三十枚下品灵石,大约能购得一阶初期或中期的普通兽魂。”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万兽峰的兽魂价格虚高,有些不划算!”
“师弟若不急用,待师姐日后外出历练,遇到合适的一阶妖兽,替你斩杀一只取其兽魂便是。”
“多谢师姐费心!”
陈安阳感激道:“师尊此前于妖圣山斩杀妖兽,曾赐予弟子一道兽魂,稍后弟子将其拘入此幡即可,倒省下这笔开销了。”
“如此甚好。”骆秋点头。
玉虚山八大主峰中,万兽峰占地最广,气势磅礴。
除主峰万兽峰外,十数座附属小峰错落分布,其上兽栏、洞穴、水域星罗棋布,各种妖兽的嘶吼咆哮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野性与腥臊气息。
峰内豢养的妖兽,七八成是接收自太虚门的“遗产”,其中甚至不乏实力堪比结丹修士的四阶妖将!
陈安阳此行,仅能在限定范围内挑选一只最普通的一阶妖兽。
考虑到他“炼气四重”的微末修为,备选的皆是性情相对温顺、攻击性极弱、甚至有些鸡肋的品种。
骆秋与万兽峰值守弟子交涉后,取来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陈安阳。
“师弟请看!”
她指着册页:“这只冰晶兔,虽性情胆怯,却是稀有的冰属性。”
“师弟身具水灵根,与之相合,培养得当或可成为不错的辅助灵宠。”
册页上绘着一只通体雪白,眼神怯懦的小兔。
当初住在寒溪涧时,便时常见过此兽,颇为熟悉。
“这石壳龟……”
她又翻过一页:“其甲壳防御惊人,寻常炼气十重修士亦难破开。”
“性情沉稳,寿命悠长,饲养也极省心。”
图上是一只背负厚重岩石般甲壳的灰褐色乌龟,眼神呆滞。
陈安阳快速翻阅着册子,所列妖兽确实都如骆秋所言,温顺有余,用处有限。
他目光扫过最后一页,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师姐,”
他抬起头,试探地开口:“我想……看看血狸。”
“血狸?”
骆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此兽虽属一阶,但生性嗜血好斗,攻击性颇强。”
“以师弟目前的修为和控兽手段,恐难以驾驭,反受其害,风险太大。”
她显然不赞同这个选择。
旁边值守的万兽峰四代弟子见状,连忙插话道:“骆师叔,三号灵兽院四十五间,倒有一只血狸,性格极其温顺,或许适合小师叔!”
“去看看?”骆秋看向陈安阳。
“有劳师侄,烦请带路一观。”陈安阳点头道。
三人来到三号灵兽院深处。
推开四十五间的厚重铁栏门,淡淡腥气扑面而来。
角落里,蜷缩着一只与册页上描绘皮毛油亮,眼神凶戾的血狸截然不同的生物。
它体型瘦小,通体毛发竟是罕见的纯黑色,在昏暗的兽栏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只是现在毛发杂乱无章地纠结着,毫无光泽,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粉色的皮肉。
它恹恹地趴伏着,听到动静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勉强抬起眼皮,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发出微弱呜咽声。
“这……这分明是害了重病!”
骆秋脸色一沉,看向那值守弟子,语气带着怒意:“我陈师弟纵然修为不高,也断不能用这等随时可能毙命的妖兽来搪塞!万兽峰便是如此办事的么?”
值守弟子被骆秋的气势所慑,额头冒汗,急忙辩解:“骆师叔息怒!弟子绝无此意!”
“实在是……血狸本就凶性难驯,这位小师叔修为尚浅,若选只健康强壮的,万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这只血狸虽看着病弱,但性子确实温顺无比,从未伤过人,也……也更容易控制些……”他声音越说越低。
“你……”骆秋柳眉倒竖,正欲发作。
“师姐勿要动怒!”
陈安阳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中间,对着骆秋温言道:“这位师侄所言也有道理,他亦是出于安全考虑,师弟明白。”
他转头看向兽栏里那只病恹恹的黑狸,那孱弱的身影似乎触动了他什么。
他走近铁栏,蹲下身,隔着栅栏与那双黯淡的兽瞳对视了片刻。
“可这血狸明显是有了病,害病的血狸极难存活……”
骆秋看着那只血狸,血狸似有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地叫了一声,极为可怜,让骆秋都忍不住想要收养了。
可她骆秋清楚,养妖兽绝非儿戏,普通修士的精力有限,而培养妖兽成为自己的灵兽,要花费极大的精力、时间、还有资源。
有的修士与灵兽心神相连,若灵兽受损,也可牵连自身,所以选择的时候,必当慎之又慎。
“师姐,我这实力低微,强些的妖兽又控制不住,而且……”陈安阳转头看向那只血狸,“我真的挺喜欢这只血狸的!”
“那好吧!便依你了!”骆秋没再争辩,点了点头。
她转向值守弟子:“取灵兽袋来。”
值守弟子如蒙大赦,连忙奉上一个灵兽袋。
这与储物袋类似,仅限用于安置妖兽,但与五行控兽环又相差甚远。
只能安置小型妖兽,且必须不会反抗的,否则这灵兽袋会直接毁坏。
陈安阳小心翼翼地接过袋子,在值守弟子的指导下,尝试着将那病弱的黑狸收入袋中。
黑狸只是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便顺从地被吸入袋内。
离开万兽峰,骆秋的脸色依旧不算好看。
她带着陈安阳,直奔最后一站,铸器峰的铸剑阁。
铸剑阁内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叮当作响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的铸器峰四代弟子。
“见过骆师叔!”弟子恭敬行礼。
“奉宗门之令,带戒律峰弟子陈安阳,来取围剿邪修的抚恤法器,二阶法剑一柄。”
骆秋声音清冷,直入主题。
那弟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支吾道:“回禀骆师叔……这……昨日峰内多位师兄和师叔奉命前往北疆清剿邪修,临行前……已将库房内新近铸造完成的二阶法剑尽数领走了……眼下……库中确实……暂无二阶法剑可领了。”
“什么?”
骆秋凤目一凝,周身筑基中期的威压不经意间散开。
“堂堂铸器峰铸剑阁,竟连一柄二阶法剑都拿不出来?”
那弟子被威压所慑,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慌忙解释:“师叔息怒!确……确实不巧!若……若小师叔不着急,待下一批矿石熔炼完毕,约莫两三个月后……或者……”
他偷瞄了一眼骆秋的脸色,小心翼翼提议:“库中尚有几柄品质上佳的一阶上品法剑,威力亦是不俗,或可暂用……”
“不行!”
骆秋断然拒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万兽峰选了只病兽已让她心中不快,如今连法剑都要降格,她如何能接受?
“师姐……”
陈安阳再次开口,试图缓和气氛:“一阶上品法剑,于师弟而言,已是足够。”
“师弟修为低微,便是二阶法剑在手,也难发挥其威……”
“师弟不必妄自菲薄!”
骆秋打断他,语气坚决:“宗门抚恤,自有定规!岂能因库房一时短缺便降格发放?此事断无此理!”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个略显低沉的嗓音从铸剑阁深处传来:
“何事喧哗?”
随着话音,一道身影踱步而出。
来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穿着铸器峰核心弟子的赤铜色劲装,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铸器峰三代弟子——赵琰。
他的目光扫过骆秋,落在陈安阳身上时,微微停顿。
“赵师弟,你来得正好!”
骆秋柳眉微蹙,声音带着不悦:“围剿邪修前,宗门明令昭告抚恤细则,其中便包括一柄二阶法剑。”
“如今我等归来领取,贵峰却以库存告罄为由推诿,只肯以一阶上品法剑替代。”
“此等行径,岂非失信于弟子,寒了众人之心?”
赵琰神情郑重:“骆师姐所言极是!”
“宗门法度,自当严谨执行,岂能因库房一时短缺便打了折扣?”
“此事实属不该!”
他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四代弟子,语气转为严厉:“还不快向骆师叔和陈师叔赔罪?”
那弟子连忙躬身,额头冷汗涔涔。
陈安阳垂手立在一旁,面色平静,内心古井无波。
在玄灵山外门挣扎求存的日子,如此不公的事情,比比皆是,早已让他看透所谓公平的虚妄。
若无骆秋这位戒律峰大师姐撑腰,若无李年年亲传弟子的身份,今日这短缺,便是天经地义。
骆秋出身内门,未经风霜,或许还相信着门规的公正。
而赵琰此刻的义正词严,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场面话。
“骆师姐息怒!”
赵琰转向骆秋,语气诚恳:“眼下铸剑阁确实无新铸的二阶法剑可用,绝非故意推诿,不然这样,待下批法剑出炉,我亲自挑选一柄品质上佳的,送至陈师弟洞府。”
“或者……陈师弟可先领一阶上品法剑暂用,我铸器峰额外补偿三十枚下品灵石,聊表歉意,您意下如何?”
“这是陈师弟的事情,是否愿意,自然要看师弟的意思!”
骆秋看向了陈安阳。
“不知陈师弟……意下如何?”
赵琰目光也随之转来。
“多谢赵师兄费心周全。”
陈安阳微微欠身,语气谦逊:“我修为低微,一阶上品法剑已足堪使用,不敢再劳烦师兄日后奔波。”
“好,陈师弟爽快。”
赵琰点头,对那四代弟子喝道:“还不速去取一阶上品法剑与灵石来?”
弟子如蒙大赦,飞快取来一柄寒光内敛的青色长剑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恭敬奉上。
“陈师弟可还满意?”赵琰问道。
“多谢赵师兄……”
陈安阳话音未落。
轰!
整个铸剑阁猛地一震!
一股无形热浪,从铸剑阁最深处汹涌喷薄而出。
空气瞬间扭曲,视野一片模糊。
“师弟小心!”
骆秋反应极快,厉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挡在陈安阳身前。
同时玉手一扬。
唰!
一柄绘着水墨山水的素白纸伞张开!
伞面符文流转,散发出柔和的灵光,化作一道凝实的屏障!
灼热的气浪狠狠撞在伞幕之上,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纸伞光华剧烈闪烁,骆秋身形微晃,脚下青石被踏出细密裂纹。
热浪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呼吸后,周围温度缓缓下降,空气恢复清明。
骆秋收伞,脸色微白,关切地看向身后:“师弟,可曾受伤?”
陈安阳惊魂未定,脸色“苍白”,连忙摇头:“多谢师姐及时出手,我并无大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