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东面管道涌来。整齐,沉闷,像一条巨蛇的腹鳞在碎石上拖行。
陈从寒没有看那个方向。
他蹲在铅炉旁,右手外骨骼的合金指甲抠进脚下水泥地缝。系统【结构透视】在视网膜上铺开半径三百米的管网线框图。密密麻麻的排污管道像死人的血管。大部分已经乾瘪堵死。
但有一处不一样。
西南方向一百七十米。四条管道交匯成一个“回”字形的封闭节点。三个入口,一个出口。內壁锈蚀严重,接缝处渗出暗黄色的油膜。系统標註的气体浓度数值在左眼角跳动。甲烷含量百分之六点三。刚好卡在爆燃的临界线上。
“大牛。”
“在。”
“把身上的阔剑雷全拆了。只留炸药和电雷管。”
大牛没问。独臂夹住第一枚阔剑雷。牙齿咬住铁皮外壳的卷边,脖子一拧。焊接点断裂。里面两厘米厚的c4塑胶炸药块露了出来。
“伊万,往西南走一百七十米。路上看见锈成烂泥的铁罐子,全拖过来。”
伊万扛起莫辛纳甘消失在黑暗里。靴底踩过污水的声音很快被管壁吸走。
东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著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衝锋鎗背带扣打在钢盔上的声音。至少三十人。
陈从寒拎起老鬼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將官风衣。翻出內衬夹层里缝著的最后两枚f-1手雷。掂了掂。塞进右侧弹药包。
“走。”
大牛怀里抱著六块拆出来的c4炸药和一把电雷管。两人踩著齐腰的污水向西南摸去。二愣子无声地走在前面。三条腿在水下交替蹬踏,只有两只耳朵露在水面上,像两片黑色的雷达。
一百七十米。
不到四分钟。
“回”字形节点比系统模擬的更破烂。穹顶上掛满了锈蚀的铸铁管架。地面积水深达胸口。墙壁上的青苔在月光缝隙里泛著死绿色的萤光。
空气是甜的。那种腐烂鸡蛋和沼泽底泥混合的甜。
吸一口就头晕。
伊万已经到了。他身后拖著四个锈穿了底的工业沼气储罐。每个罐体直径半米。里面残存的甲烷浓度不可估量。
陈从寒蹲下来。右手外骨骼的液压泵低沉地叫了一声。合金手指捏住第一块c4。他把炸药掰成三份。一份塞进一號入口上方的管架接缝。一份黏在二號入口正对面的承重柱根部。第三份和沼气罐绑在一起,沉入“回”字中心最深的积水下。
电雷管的铜线被他用牙齿咬断成四段。逐一插入c4。起爆线沿著管壁一路延伸到唯一的出口外侧。
“三个入口全敞开。出口这根线攥在我手里。”陈从寒把起爆器的两根铜线头缠在右手中指的合金关节上。“他们从哪个口进来都行。只要超过三十个人踩进这个回字,我就合上开关。”
大牛用独臂把最后一个沼气罐推进水里。罐体沉底时,一串硕大的气泡翻上水面。甲烷的甜腥味浓了三倍。
“温压效应。”陈从寒看著那些气泡。“封闭空间里,炸药先把沼气点著。火焰吃完氧气,形成真空。真空回弹的时候,衝击波能把人的肺从嘴里挤出来。”
伊万把莫辛纳甘的枪托抵在肩窝。他没说话。但眼底的冷光比管壁上的冰霜更硬。
布雷完毕。
陈从寒退到出口外侧二十米的一截断裂涵洞里。右手把起爆线捏紧。左臂那面锁死的钢盾靠在管壁上。十几斤的死铁压著他刚结痂的伤口。钝痛从肘部直窜到后脑勺。
他强行把痛觉关进意识的角落。
“大牛,带伊万退到我后面五十米的岔路口。听见爆炸就往北跑。不要回头。”
“连长……”
“这是命令。”
大牛闭嘴了。他拖著波波沙的沉重枪身往后撤。靴底在水里趟出低沉的水花声。伊万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掉。
涵洞里只剩陈从寒和二愣子。
二愣子趴在他脚边。三条腿蜷在肚子底下。磨烂的爪垫泡在冰水里。它没有呜咽。黑色的眼珠直直盯著东面管道的黑暗深处。耳朵每隔两秒转动一次。
陈从寒闭上眼。
系统【听觉强化环境降噪】掛载。
水滴声、管壁热胀冷缩的吱呀声、远处排污泵站的闷响,全部被过滤成灰色背景。
前景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靴底踩碎冰碴的脆响。
正在逼近。
速度稳定。间距均匀。受过专业cqb训练的节奏。每隔十五步,队列会短暂停顿两秒。那是尖兵在用手电扫描前方死角的標准动作。
二愣子的耳朵竖得笔直。喉咙深处滚过一声闷雷。
“不许叫。”
陈从寒右手摸上鲁格p08的枪柄。但没拔。
探照灯的白光从东面管道拐角处泻出来。光柱在积水面上切出一道刺目的亮痕。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先头尖兵出现了。
两人一组。蹲姿推进。德制p40衝锋鎗端在胸前。枪口下方掛著手电。面部罩著全封闭的橡胶防毒面具。呼吸声透过滤毒罐传出来,闷沉沉的,像垂死的牛。
身后跟著一条毛色灰黄的狼青犬。钢丝嘴套。牵引绳绷得笔直。犬鼻贴著水面疯狂翕动。
陈从寒没动。他整个人蜷缩在涵洞的阴影里。外骨骼骨架上残存的液压油和污水混在一起,散发出和下水道一模一样的恶臭。视觉偽装加上气味同化。在这片漆黑的地下,他就是管壁的一部分。
狼青犬走到“回”字形节点的一號入口前。停住了。
它的鼻头猛烈抽搐。耳朵压平。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哀鸣。
不是发现了人。是闻到了沼气。
带队的小队长举起右拳。手电光柱停在头顶锈蚀的管架上。他扭头看了看防毒面具上的滤毒罐指示条。绿色。正常。
他做了个手势。继续推进。
十二人的先头小队鱼贯钻进一號入口。靴底踩进齐胸的积水。p40的枪口在水面上方画出交叉的扇面。
狼青犬被牵引绳拽著走在中间。它的四条腿在水里刨动。头拼命往回缩。牵引手骂了一句什么。绳子在脖套上勒出一道深痕。
十二个人。全部进入“回”字形区域。
陈从寒右手中指上的铜线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合上迴路。
不够。
脚步声还在从东面涌来。第二批。第三批。探照灯的光柱在管道里像搅动的白色触手。
十二个人不值得他浪费这些炸药。
小队长在“回”字中心站定。手电光扫过四面管壁。什么都没发现。锈铁、青苔、死老鼠。他拧开步话机。电流噪音撕裂了地下的死寂。
“一號区域清除。继续前进。”
陈从寒等的就是这句话。
二愣子动了。
没有任何徵兆。三条腿的黑影从涵洞顶部的管道夹缝中坠落。无声。像一团凝固的墨汁。
狼青犬的脖子上喷出一蓬热血。二愣子的利齿咬穿了颈动脉和气管的交界处。钢丝嘴套被犬牙连根扯下。狼青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四条腿痉挛了两下便软倒在水里。鲜血和污水混成一滩黑红色的泥浆。
牵引手低头看见死犬。瞳孔炸开。嘴巴在防毒面具里张大。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陈从寒从污水中暴起。
三十公斤的钢铁骨架带著齐胸的脏水轰然拔升。浑浊的水柱在探照灯光里炸成一张扇面。碎冰、锈片、死老鼠的尸骸被衝击力拋向四面八方。
小队长的手电照到了一张脸。
那不是人脸。那是一台裸露在外的液压机器。合金骨架覆盖著黑色的油污和乾涸的血壳。唯一属於人类的部分,是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球,和眼底深处比深渊更冷的杀意。
右臂液压缸暴吼。
活塞杆推到极限行程。所有剩余的柴油在这一瞬间全部燃烧殆尽。合金拳头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向小队长的胸口。
拳面撞上防弹胸甲的瞬间,钢板向內凹陷了六厘米。胸甲后面的胸骨、肋骨、连同附著在上面的肌肉和臟器一起粉碎。小队长的背部从內向外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碎骨和肺叶的残片溅在身后战友的面罩上。
尸体飞出三米远。砸在管壁上弹了一下。像一袋被丟弃的湿棉花。
管道里响起七八把p40同时拉动枪栓的声音。
然后是盲目的扫射。
7.92毫米弹头在封闭管道內横飞。弹壳叮叮噹噹砸进水里。火舌照亮了每个人扭曲的面孔。
但那个钢铁怪物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陈从寒右腿蹬壁。外骨骼腿部液压残存的最后一丝压力,將他的身体弹射到对面管壁上方的铸铁管架。整个人倒掛在穹顶。左臂钢盾朝下,挡住了两发打偏的流弹。火星在合金表面炸开。
他鬆手坠落。
三棱军刺在右手中翻转。军刺没有用液压。柴油已经烧乾了。这一刀纯粹靠的是人类的肌肉和骨骼。
刃口从防毒面具的橡胶缝隙切入。穿过眼眶。穿过蝶骨。刺入脑干。
尸体还没倒。陈从寒左脚踩上他的肩膀借力。身体旋转。右腿后扫。履带靴底撞碎了第三个人的颈椎。骨折声在水下闷响。
四。五。六。
每一次挥刺都是致命的。液压没了。但三棱军刺的三道血槽灌满了黑红色的血浆和污水。气泡从穿刺伤口里翻涌出来。那是胸腔负压被破坏的声音。
第七个人举起p40。枪口几乎顶在陈从寒的脸上。
二愣子从水下躥起。利齿咬住枪管。七十斤的身体掛在上面。枪口向下偏了四十度。扳机扣响。整梭子弹打进了射手自己的大腿。
陈从寒一步跨过去。军刺从下頜捅入。刺穿舌根。抵住颅底。拧了半圈。
抽出来的时候,刺刀上掛著一块灰白色的软组织。
三分钟。
十二个人。
第十一个死在管壁和钢盾之间。胸骨被夹成两半。第十二个被陈从寒掐碎了喉结。眼球从眼眶里鼓出来。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陈从寒鬆手。
尸体倒进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腻的血沫。
他没杀第十三个。
那个趴在二號入口台阶上的通信兵。防毒面具被自己扯掉了。脸白得像刷了石灰。嘴唇剧烈颤抖。裤襠湿了一大片。步话机从手里滑落。在水面上漂浮。
陈从寒走过去。军靴踏在通信兵的手背上。不重。但足够让骨头髮出警告的咔嗒声。
“爬回去。”
陈从寒的声音从外骨骼骨架的缝隙里挤出来。沙哑。冰冷。像两块锈铁互相摩擦。
“告诉你们长官。白山死神在这里等他。”
通信兵连滚带爬地扎进黑暗。膝盖和手掌在碎玻璃和锈铁上刮出血痕。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陈从寒靠在管壁上。右手的三棱军刺插进水里洗了洗。血水在脚边扩散成黑色的花。
右臂外骨骼的柴油机彻底熄火了。最后一滴燃料在气缸里蒸发殆尽。液压泵发出一声像嘆息的轻响。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三十公斤的合金骨架失去了动力。变成了掛在身上的死铁。
陈从寒闭眼。右手中指上的起爆铜线勒进了肉里。血珠沿著金属丝往下淌。
东面的管道深处,通信兵的哭喊声引爆了一场更大的骚动。军官的怒骂声。枪栓拉动的金属声。还有大量军靴踏入积水的哗哗声。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洪水从堤坝的裂口灌进来。
二愣子趴在陈从寒脚边。嘴角还掛著狼青犬的血。黑色的眼珠映著远处越来越亮的探照灯光。
一百多盏手电。一百多把衝锋鎗。一百多双踩碎冰碴的军靴。
全部朝著“回”字形管网的三个入口涌来。
陈从寒睁开眼。右手中指上的铜线绞得更紧。
管道里的甲烷甜味浓到让人犯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