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还没衝出两百米。
“叮!”
一发重口径子弹打穿了观察窗。钢渣迸飞。碎片擦过大牛的右耳。削掉一块皮。
“操!狙击手!”大牛猛打方向盘。
又一发。砸在顶部装甲板上。钢板从內侧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凸包。二愣子被震得滚进角落。三条腿缩成一团。
“几个”陈从寒趴在车厢底板上。
耳机里传来伊万的声音。
“连长。钟楼方向。我看到了。银行对面百货大楼。三楼和五楼各有射击口。邮局钟塔里还有一组。”
“三组”
“每组两人。打的是九九式狙击弹。穿甲芯。”
“射界呢”
“正面两百米全覆盖。没有遮蔽。退路堵死了。”
陈从寒咬著牙。近卫修一不止在金库里等自己死。退路上也钉了棺材板。
“大牛。倒车。退回银行西墙死角。”
“倒回去”
“听命令。”
装甲车疯狂倒挡。引擎嘶吼。两发子弹追著车尾打在路面上。冰渣飞溅。
车猛地顿住。贴进了西墙阴影。
“然后呢”大牛吼。“等天亮让他们打靶”
“我上楼。”
“你他妈背上全是烧伤!左胳膊都废了!”
“闭嘴。”陈从寒从车厢角落捞起莫辛纳甘。pe四倍镜上裂了一道纹。能用。
“伊万。”
“在。”
“百货五楼那组。他面前有什么遮蔽”
“一块防弹玻璃板。支在窗台上。至少十五毫米。德国货。”
“三楼那个呢”
“三楼西二。没有玻璃板。但缩得深。只露半个额头。”
“钟塔”
“四百米。角度最刁。能打到天台七成面积。”
“你能压住钟塔多久”
“一秒。”
“够了。”
陈从寒翻出车厢。寒风打在后背的创面上。像拿盐巴往开水烫的肉里搓。他没吭声。
银行西侧有一扇铁皮门。上了锁。三棱军刺撬开门栓。门后是窄得只能侧身走的走廊。空气里全是沙林残留的大蒜味和铝热剂的金属焦臭。
走廊尽头。半开的门上掛著黄铜铭牌。俄文。银行经理室。
墙角有一部老式铁柵栏电梯。没电。轿厢卡在三楼。钢缆从上面垂下来。表面全是油污和锈跡。
他扯开柵栏门。把莫辛纳甘背紧。咬住三棱军刺。右手抓住钢缆。
掌心的烧伤碰到冰冷的钢丝。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没停。
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完全没有感觉。像掛了根死木头。只能靠右臂和双腿。
三楼。四楼。
攀到五楼的时候,右手的水泡全破了。鲜血和脓水混著油污。钢缆变得滑腻。
“连长。你到哪了”伊万问。
“快了。”
“五楼东三那组。窗帘动了一下。在换位。”
“盯著。”
他的头顶出现一道灰色的光。天台入口。
单臂撑过井口边缘。趴在结冰的水泥地面上。冷风卷著碎雪灌进领口。后背的烫伤在低温里痉挛收缩。
天台不大。东侧有一座两米高的铁皮排气塔。对面就是百货大楼。
他滚到排气塔后面。后脑勺靠上冰冷的铁壁。
“伊万。我到了。”
“连长。你一站起来就是靶子。正后方那一小块是唯一死角。”
“知道。”
陈从寒眯起充血的左眼。pe四倍镜的裂纹把视野切成两半。右眼几乎只能分辨明暗。
三发子弹。三个方向。三组射手。
他从大衣上撕下一块焦黑的布片。裹住地上一块碎玻璃。右手伸出排气塔外侧。
反光。在雪雾里闪了一下。
“砰!”
子弹打在排气塔铁皮上。穿透了一层。弹头变形后卡在內壁。
陈从寒的手纹丝未动。枪口焰。百货五楼。偏东第三窗口。
“伊万。確认了。距我一百八十米。玻璃板在窗台正中。”
“普通弹打不穿。”
“不用打穿。”
陈从寒的声音沉下去。
“听好。我数到三。你打钟塔。不用打死他。让他缩一秒。”
“一秒”
“够了。”
沉默两拍。
“明白。”
陈从寒把莫辛纳甘抵在右肩。枪托硬压锁骨。疼得眉头抖了一下。掌心的血把扳机染成暗红色。
镜片裂纹上方那块完好的视野里。百货五楼。防弹玻璃板像一面透明的盾。后面是一个趴著的人影。
准星落在玻璃板的右上角。不打人。打玻璃。
达姆弹上膛。
“大牛。”
“在!”
“我数到十的时候。把车开到北墙
“收到!”
“一。”
呼吸停了。心跳降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下。系统残余运算力把风速、弹道、玻璃应力压缩成一条亮线。
“二。”
右手食指搭上扳机。
“三。”
四百二十米外。钟楼上的莫辛纳甘闷响。子弹打在邮局钟塔砖墙上。碎屑飞溅。钟塔里的射手本能缩头。
就这一秒。
陈从寒从排气塔左侧闪出半个身子。
砰!
达姆弹出膛。一百八十米。飞行零点二一秒。
铅芯沿十字沟槽炸裂。四瓣弹头翻卷旋转。在防弹玻璃上犁出碗口大的蛛网裂纹。
没有击穿。
但玻璃结构完整性彻底完了。
零点二秒。
拉栓。退壳。推弹。
第二发子弹沿著同一撞击点射入。全金属被甲弹。玻璃在同一位置承受两次衝击。应力崩塌。弹头穿透碎裂的玻璃。带著一圈碎渣。钻进了射手的左眼窝。
从后脑勺炸出来。
一个。
三楼那个射手听到五楼的动静。做了一个判断。站起来。端枪。打算在陈从寒缩回掩体之前抢射。
判断是对的。
但陈从寒根本没打算缩回去。
准星已经提前压在三楼西二窗口的下沿。射手站起来的瞬间。胸腹暴露在窗框里。
砰。
子弹从胸骨正中穿入。打断胸椎。后背钻出来的时候带走了半片肩胛骨。
两个。
弹仓空了。
“砰!”
邮局钟塔方向。四百米外。子弹打碎排气塔顶部铁皮盖子。碎片划过陈从寒右耳。割开一道口子。血珠顺著耳垂滴进衣领。
他顺势倒地。滚回排气塔死角。
“伊万。钟塔。”
“在打。他探头我就开枪。但角度不行。压制可以。打不死。”
“压十秒。”
“十秒”
“我要跑。”
陈从寒把空枪甩上背。趴在天台北侧边缘往下看。
银行和北面那栋老旧居民楼之间隔著一条巷子。
四米宽。三层楼高。底下是硬地面。
“大牛。到了吗”
“北墙
陈从寒退后五步。背上的烫伤在每一步撕扯著皮肉。肺里翻涌出铁锈味的血腥。左臂垂著。
“伊万。现在。”
钟楼方向连开三枪。砰砰砰。子弹打得钟塔窗口火星四溅。
陈从寒跑了出去。
五步助跑。到了边缘。右脚蹬地。
整个人腾空。
四米的巷道在脚下。三层楼的高度在身侧呼啸。风雪灌进嘴里。
对面居民楼的斜坡瓦屋顶。覆著厚雪。
近了。
右脚先著地。踩穿冰壳。膝盖。小腿。整个人砸在瓦面上。雪沫炸起一人高。
“嘎嚓。”
瓦片碎了两块。身体顺著坡面往下滑。右手抓住屋脊的铁皮排水槽。手指勾得发白。血从掌心渗出来。染红了铁皮边缘。
他稳住了。
“看到你了连长!”大牛在
装甲车停在巷子里。后门大开。二愣子探出半个脑袋。断了一条的尾巴摇得像要飞出去。
“接住。”
鬆手。从屋顶滑落。
大牛扔掉枪。独臂伸出。二百多斤的身板硬扛住砸下来的陈从寒。两人摔进车厢。铁板闷响。
“走!”
装甲车咆哮著衝进风雪。
五公里外。马迭尔饭店七楼。
近卫修一站在落地窗前。推开玻璃。冷风灌进来。壁炉的火焰剧烈跳动。
城东在烧。正金银行方向冒著黑烟。
女副官跪在波斯地毯上收拾碎玻璃。她换了一身黑色职业装。包臀裙短到只够遮住臀根。弯腰的姿態把曲线撅得高高的。两条裹在黑丝里的长腿交叠著。网眼之间肉色若隱若现。衬衫在动作中崩开了扣子。深色蕾丝包不住的两团雪白隨呼吸颤了一颤。
“总长。”她仰起脸。狐狸眼里水光瀲灩。“银行的狙击组。全灭了。”
近卫修一没有拍桌子。
他端著红酒杯。看著窗外的火光。嘴角咧开一个病態的弧度。
“联繫柏林。”
“什么”女副官白皙的脖颈上渗出冷汗。
“让他们把那个东西。提前运过来。”
“总长。那个东西……”
近卫修一转过身。壁炉的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笼子关不住他。那就不用笼子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著铁十字徽章的绝密文件。
封皮上只有一个德语单词。
fenrir。
装甲车在风雪里顛簸。
陈从寒躺在铁板上。二愣子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著他手背的灰烬和血跡。
他从胸口摸出那块沾满血的碎布。老鬼的坐標。鼴鼠的名单。已经全部敲出去了。
“连长。”伊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说。”
“钟塔那个射手。撤了。”
“嗯。”
“但他撤之前。用手电打了一组信號。”
“什么信號”
“我只看清了三个字母。”
伊万的声音压得很低。
“f。e。n。”
陈从寒的手指攥紧碎布。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闷响和风从弹孔灌进来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