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三台工具机转了半个月没停过。
老赵瘦了十二斤。颧骨突得像刀背。手指上的裂口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他蹲在最里面那台铸铁车床前,把陈从寒画的图纸用铁夹子夹在灯架上。煤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晃。
“这他妈是人画的”
他盯著图纸上一组精確到0.005毫米的底火座剖面参数。旁边標註著“双级击发阶梯式装药”的结构分解图。每一条线都用铅笔画得纤细匀称。標註的数字带著一种他在延安兵工厂八年都没见过的工业美感。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第三次问。
陈从寒坐在石阶上。佐官刀横在膝前。左腿伸直。裤管底下的绷带换了新的。白的。右手掌心搁著一颗老赵刚车出来的黄铜弹壳。拇指摩挲著壳壁。
“你管它从哪儿来的。能用就行。”
“能用。”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岂止能用。这套底火结构比苏联人的博丹式先进两代。击发感度降了四成。废品率能从百分之十五砍到百分之三以下。”
他拍了一下车床的铸铁面板。指关节磕得咚咚响。
“给我十天。我把装填工序从七步缩到四步。日產一千五。”
“十天太长。”
“……八天。”
陈从寒把弹壳扔回铁盘里。当的一声。清脆。
“五天。”
老赵的嘴角抽了一下。嘴里的莫合烟差点掉了。他弯腰捡起图纸。捲成筒。塞进袖管里。转身走向车床的时候背影佝僂著。像一头被抽了最后一鞭的老牛。
但他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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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地下室的空气变了味。铜屑、硝化棉的酸涩和机油的腥气搅在一起。三台工具机排成品字形。中间那台的传动轴上裹著新缠的帆布。老赵把陈从寒设计的阶梯式底火座模具焊上了主轴。復装弹药的装填动作从原来的手搓七步变成了半自动四步。
一个工人负责车壳。一个负责压药。第三个负责合口检验。
流水线。
日產一千五百发7.62毫米復装弹。四十七发达姆弹。十二发14.5毫米钨芯穿甲弹。
穿甲弹是新东西。弹芯用的是从德军装甲车残骸上切下来的碳化钨合金柱。老赵把它们在砂轮上磨成锥形。手工修出的弹头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这玩意儿打进去不碎。”老赵捏著一颗弹头对著灯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路钻到底。二十五毫米均质装甲在八百米上挡不住。”
“枪呢。”
老赵的脸上露出一种他在延安兵工厂时期都没有过的表情。像个老农看自家头胎牛犊。
他从角落里掀开一块油布。
底下是一根两米长的钢铁管子。不。不是管子。是枪。
枪管用的是缴获的嘎斯卡车传动轴。老赵把內壁用砂纸手工拋了三天。膛线是他用自製的拉刀一道一道刻出来的。四条右旋。深度0.15毫米。
枪机仿的是ptrd-41的半自动结构。但比原版短了十五公分。后坐力缓衝装置是老赵自己琢磨的。用报废的卡车减震弹簧切成三段。塞在枪托底板里。
整枪重二十一公斤。口径14.5毫米。不带脚架。
“试过没有。”陈从寒走过来。佐官刀的刀尖在石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
“没敢。”老赵搓了搓手。指缝里嵌著铜粉。“后坐力太大。我估计正常人扛一枪肩胛骨就得碎。”
石阶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大牛从拐角处钻进来。光著上身。独臂上的肌肉像拧紧的钢缆。右臂还吊著绷带。三成握力。但那条独臂的肱二头肌比一般人两条胳膊加起来都粗。
他看见那根钢管。眼睛亮了。
“这是我的。”
没问。没商量。一句话,定了。
他弯腰。独臂从枪身中段捞起来。二十一公斤的钢铁在他手里像一根棍子。枪托顶上左肩窝。歪著头。独眼顺著枪管瞄了一秒。
“轻了。”
老赵的莫合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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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雪还没化透。树桩上绑了一块从装甲车上拆下来的侧裙板。二十五毫米锰钢。上面还带著黑豹號的迷彩漆皮。
三百米。
大牛趴在雪坑里。独臂托著枪身。枪托死死顶在肩窝骨头最硬的那块地方。右手食指搭上扳机。
陈从寒站在他身后五步。佐官刀拄地。左腿微微弯著。
“打。”
大牛的食指扣下去。
空气被撕裂了。声音不像枪响。像有人用铁锤砸在铁砧上。闷的。重的。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肩膀的肌肉在皮肤底下弹了一下。像被电击。积雪被枪口焰吹出一个两米宽的坑。
三百米外。
钢板中央。一个铜钱大的洞。边缘外翻。锰钢被穿透后向外捲曲。像一朵黑色的花。
洞的后面。绑钢板的树桩从中间断了。碳化钨弹芯穿透装甲后还带著足够的动能。把直径三十公分的红松桩子打成了两截。
断面上冒著白烟。
老赵跑过去看了一眼洞口。回来的时候腿在发软。
“操。”他只说了一个字。
大牛从雪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雪。独臂扛著二十一公斤的枪。嘴角咧开了。牙缝里全是雪渣。
“叫什么名字。”
陈从寒盯著三百米外那块被穿透的钢板。
“大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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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南侧。药剂室。
苏青趴在桌上。左手腕搁在桌沿。手背贴著一只冰凉的玻璃烧瓶。烧瓶里的液体是淡绿色的。透明。像薄荷水。
她的右手戴著那副粗纹防化手套。手指尖的打磨痕跡已经被药液浸出了淡黄色。但摩擦力还在。捏得住最细的玻璃棒。
桌面上摊著一张从731缴获的毒素分子图谱。旁边是她自己手绘的对比实验记录。字跡细小。密密麻麻。
“筒箭毒碱的改性產物。”她对约瑟夫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把碱基侧链缩短两个碳。加一组磺酸基。能在零下三十度保持生物活性。”
约瑟夫蹲在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盯著那瓶绿液。
“涂在刀刃上”
“任何金属表面。乾燥后形成微晶薄膜。接触血液后溶解。六十秒內阻断骨骼肌的神经递质传导。”
她把玻璃棒从烧瓶里抽出来。棒尖掛著一滴绿珠。举到灯前。光穿过液体。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小片翡翠色的影子。
军大衣的领口松著两粒扣子。颈窝里的锁骨弧线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她低头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扫过脸颊。
“凝血毒刺。”她给它取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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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
五十个从刑场上救回来的人里,三十个青壮站成了三排。
有流亡关外的东北军老兵。虎口带著茧子。有鄂伦春的猎户。眼睛像鹰。有铁路工人。有念过私塾的学生。
站得歪七扭八。但眼睛都是红的。烧著的那种红。
陈从寒拄著佐官刀站在前面。大佐军服早扒了。穿著一件打了四个补丁的棉袄。左袖管空荡荡的。风灌进去。鼓得像半面旗。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没人答。
“我问你们来干什么。”
前排一个矮壮的汉子开口了。嗓门像铜钟。
“杀鬼子。”
“杀完了呢。”
“杀完了死了拉倒。”
陈从寒盯著他看了两秒。
“行。”
他转身。佐官刀的刀尖在冰地上画了一条线。
“明天早上五点。修道院后山。把棉衣脱了。带一把刀。进林子。活七天。我会去抓你们。被抓到的滚蛋。”
三十张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咬牙。有人脸白了。
陈从寒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回走。左腿拖著。佐官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点。
二愣子从台阶底下躥出来。三条腿踩著雪壳。嘴里叼著半截冻硬的牛肉乾。跟在他靴子后面。尾巴晃了两下。
七天后。
二十五个人活著爬出了林子。
剩下的五个。三个冻伤送进了约瑟夫的诊室。两个哭著走了。没人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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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大礼堂。石墙上掛著一面弹孔密布的红旗。那是从长白山带回来的。布料边缘烧焦了。血浸过的地方变成了暗褐色。
六十一个人站满了大厅。加上一条三条腿的黑狗。
老兵。新兵。猎人。工人。学生。犹太暗医。
陈从寒站在石台上。没穿军服。棉袄。布裤。裤腿塞进靴筒。左臂的袖管用一根布条扎在腰间。
佐官刀横在面前的桌上。刀身上还带著工藤一郎的血跡。洗不掉了。嵌进了钢的纹理里。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石墙上弹回来。“特种侦察连取消。”
大牛的独臂攥紧了。
“新番號。独立特种作战大队。代號幽灵。”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三个中队。伊万。”
“在。”
“你带夜梟。狙击侦察。十五人。”
伊万点了一下头。皮帽子底下的眼睛亮了一瞬。
“大牛。”
“在!”声音像擂鼓。
“重锤。突击火力。二十人。那把大锤归你。”
大牛的嘴咧开了。露出一排被冻黑的牙。
“苏青。老赵。”
两个人同时抬头。
“后勤情报与爆破。你们负责让每个人兜里有子弹。手里有雷。”
苏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她的右手摸到了防化手套的指尖。那里有打磨过的纹路。粗细不一。
陈从寒拿起佐官刀。刀尖朝下。插在石台上。
“规矩只有一条。”
他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指腹上全是茧子和旧血壳。
“出去了。活著回来。”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牛举起独臂。铁锤一样的拳头砸在胸口上。咚。
伊万跟著砸。咚。
六十一个人。六十一声闷响。石墙都在抖。
二愣子在角落里汪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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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列別杰夫少將的嘎斯轿车停在修道院门口。
他穿过走廊。走下石阶。钻进地下室。
站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他看到了流水线。看到了三台工具机上飞转的铜屑。看到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看到了那把两米长的反坦克步枪掛在墙上。枪口对著天花板。黑洞洞的。像一只睁著的眼睛。
他转身。看著站在角落里的陈从寒。
陈从寒的左袖管空著。右手插在棉袄兜里。靴子边趴著一条黑狗。
少將的嘴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下。
“你需要什么。”
“时间。”
“多久。”
“一个月。”
少將没问要时间干什么。他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弹孔累累的红旗。转身走上了石阶。
皮靴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地下室里。工具机继续转。铜屑继续飞。老赵的莫合烟在嘴角冒著青烟。
陈从寒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地图。摊开。手指按在上面。
长白山。
红笔圈出来的区域里,有三个甲种师团。六万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三秒。然后收起来。塞回兜里。
二愣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眼珠子亮亮的。
“走。”他说。“该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