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扎进松花江支流南岸的密林时,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陈从寒下令熄灭所有发动机,三辆载具被松枝和白色偽装布盖得严严实实。从空中看下去,这片密林和周围的白樺树海没有任何区別。
“伊万,带两个人去前面看看。”
伊万点了点头,从装甲车侧门翻出去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选了“夜梟”中队里最沉稳的两个老兵——一个是贝加尔湖畔跟他同村的猎人出身,另一个是抗联出身、在林子里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斥候。三个人裹著雪地偽装披风,沿著铁路方向往北摸了过去。
等待是最难熬的。
大牛坐在装甲车后舱的弹药箱上,独臂抱著波波沙,嘴里嚼著冻得邦硬的黑麵包。他嚼了三口就放弃了,把麵包塞回胸口內兜暖著。旁边的小泥鰍蹲在轮轂旁,两只手插在腋窝
苏青把急救包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六根装有反温剂的注射器被棉花裹好,码在铝製饭盒里。饭盒盖子合上之前,她把注射器的针头朝向全部统一调整过,確保在黑暗中摸到就能直接扎。
一个半小时后,伊万回来了。
他翻进装甲车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陈从寒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猎人遇到同行时的那种警惕。
“鬼门关弯道以北六公里,铁路护坡上有一个观察哨。”伊万蹲下来,用手指在弹药箱盖子的霜层上画出位置,“偽装得很好,如果不是
“里面有什么”
“三脚架的痕跡,德制望远镜的。架子拆走了,但底座在石头上压出了三个圆坑。”伊万停顿了一下,伸手从大衣內兜掏出一个东西,“还有这个。”
一只棕色的玻璃瓶。
瓶口有被撬开又压回去的痕跡,里面还剩大约三分之一的液体。酒液的顏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
陈从寒拿过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焦麦芽和啤酒花的味道。浓郁,厚重,带一丝烟燻气息。
巴伐利亚黑啤。
他把瓶子放在弹药箱上,闭上眼睛。
识海中,英灵殿系统的【逻辑推演】模块启动。数据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地匯聚、碰撞、析出结论。
克劳斯。
呼玛要塞的那个德国人。被打断右臂、半身嵌入七块弹片、被炸塌了整个重炮阵地却没有死的日耳曼疯子。
他来了。但他来做什么
推演模块在后台高速运转。陈从寒把已知条件逐条输入:克劳斯是柏林方面派驻关东军的高级军事顾问,芬里尔计划的核心参与者之一。“白鹤”专列上装载的是两具芬里尔冷休眠舱和鼠疫投掷装置。克劳斯在要塞战中被重创后,柏林必然会追问芬里尔的实战效果数据。
结论浮出水面。
克劳斯不是来帮日军的,他是来替柏林“验收”的。
他需要亲眼確认芬里尔在实战环境下的表现数据,然后带回柏林。这意味著一个关键事实——克劳斯不会主动破坏专列。他会保护它,至少在验收完成之前会保护它。
但这同时意味著另一件事:他已经抢先占据了鬼门关弯道周围的有利地形,並且布下了针对性的防御。
陈从寒睁开眼。
“伊万,你在更远的地方还看到了什么”
伊万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脚印。一组三人的。两个人的步態正常,第三个人不对。”他在弹药箱上比划著名,“左脚正常落地,右脚的著力点往外偏了大约两厘米,步幅比左脚大了三到四厘米。但步频完全一致。”
陈从寒沉默了几秒。
正常人如果一条腿受伤,步频和步幅都会出现不对称。左右脚步频一致却步幅不同,只有一种可能——右腿安装了某种机械辅助装置,能够完美补偿步態差异,但在冰雪地面上的著力分布无法完全模擬真实足底。
呼玛要塞。克劳斯的右臂被他亲手打断。
“他装了一条假臂。”陈从寒的声音很轻,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大牛停止了咀嚼黑麵包的动作。苏青的手指在注射器上停住了。
装甲车外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松枝上的积雪被吹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步话机里传来老赵的声音。信號断断续续,被加密后的电流噪音切割成碎片。大牛把步话机凑到耳边,一边听一边用冻硬的铅笔在纸片上记录。
“修道院截获了一份关东军內部通讯。”大牛抬起头,脸色不好看,“白鹤专列的护卫力量比情报上多了一倍。原来的一个步兵中队之外,又加了一支十二人的小队。”
“什么编制”
“德式山地猎兵。克劳斯亲自训练的。”大牛把纸片递过来,“装备红外探测器和kar98k狙击步枪。”
红外探测器。
这三个字落在车厢里,空气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红外探测器意味著夜间伏击的优势被大幅削弱。陈从寒原本计划利用凌晨两点到三点的极暗时段发起突袭,但如果对方配备了红外设备,任何体温高於环境温度的目標都会在视野中变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鬼门关弯道的正面拦截方案不能用了。
陈从寒把线路工程图重新摊开,铅笔头在图纸上缓慢滑动。
弯道以西三公里处。一段笔直的铁轨。两侧是十五米高的松林。左侧標註著一条虚线——废弃的伐木场支线,接入主线的道岔应该还在。
“这里。”铅笔尖点在那段直线上。
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直线段列车不减速的话,时速至少三十五公里。怎么拦”
“不拦。”陈从寒抬起头,“追。”
他把新的战术方案一句一句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声东击西。
大牛率火力组十五人在鬼门关弯道方向製造大规模佯攻。松脂燃烧弹、阔剑雷,能用的全用上。目的只有一个——把克劳斯和日军主力的注意力吸引到弯道。
陈从寒率六人敢死队,利用伐木支线上废弃的轨道平板车,在专列经过直线段时从侧面平行並行。速度窗口大约十到十二秒。在这十二秒內,跳上去。
大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嘴里那块冻黑麵包重新拿出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十二秒。”他嚼著麵包说。
“够了。”
苏青一直没有说话。但当陈从寒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从急救包里取出了一卷白布绷带,默默把陈从寒左臂上的旧绷带拆开,重新缠了一遍。
新绷带缠得比之前鬆了一些。
“別太紧。”她的声音很低,“你需要抓东西。”
陈从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
四公斤握力。勉强够用。
她在松木盒里取出的那副手套没有带来。此刻那副手套应该还在修道院的枕头底下,和木盒一起。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青开口了,语气突然变得冷硬。
“松脂。”
所有人看向她。
“伐木场废弃的锯木池里应该有大量陈年松脂和锯末。”她的狐狸眼在暗淡的车灯下闪了一下,“松脂和硝酸甘油按比例混合,可以做成一种撞击自燃的燃烧弹。每颗大约两斤重。大牛用掷弹筒能把它拋到两百米外。”
“目標呢”
“点燃克劳斯的伏击阵地。松林里全是乾柴,零下四十度的空气含水量几乎为零。一旦著火,火势蔓延速度是常温环境的三倍以上。他的红外探测仪在高温背景下就是一堆废铁。”
大牛咧了咧嘴。嘴角那道乾裂的血口子又渗出了血,被他用舌头舔乾净。
“两斤重的弹,八九式掷弹筒打得了。”
入夜之后,陈从寒独自去了伐木场支线。
月光从松林间隙漏下来,把锈蚀的铁轨照成暗银色。那辆废弃的平板车歪在道岔旁边,轮轴和车架上覆盖著厚厚的锈皮和冰壳。
他蹲下来,用三棱军刺的刀背敲了敲轮轴。
锈皮崩落,露出里面灰色的铸铁。他把军刺插进轮轴和轴承之间的缝隙,用力撬了几下。轮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转动了。
阻力很大。但能转。
他站起来,沿著伐木支线往下坡方向走了二十步。坡度不陡,但足够长。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在系统里输入坡度、平板车自重和摩擦係数。
计算结果:下坡段末端的速度可以达到时速三十五公里左右。如果专列在通过弯道后加速段的速度降到二十公里出头,速度差约十四公里。
十二秒的並行窗口。
够了。
凌晨时分。
二愣子从卡车底盘
苏青之前给它注射的镇静剂已经代谢完了。三条腿在冻土上踩得僵硬,爪垫上还裹著结冰的血痂。它摇摇晃晃地走到陈从寒脚边,把头抵在他的小腿上。
陈从寒蹲下来,右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的状態不对。
瞳孔始终扩张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正常情况下,军犬在安静环境中瞳孔应该收缩到適应光线的程度。但二愣子的瞳孔从甦醒后就没有变过。
更诡异的是它的反应。远处松林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树枝断裂声,正常人耳根本听不到的距离。二愣子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脑袋精准地转向声源方向。
这种灵敏度超出了它以往的水平。
苏青走过来蹲在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二愣子的瞳孔。光打进去,瞳孔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芬里尔释放的信息素可能刺激了它体內的残留物。”苏青关掉手电筒,声音压得很低,“它吞噬过731变异药剂的残余基因片段。那些基因一直处於休眠状態。但芬里尔的信息素可能把它激活了。”
“好事还是坏事”
“不確定。”苏青的手指在二愣子颈后的毛髮里摸索了一会儿,“它的嗅觉和听觉可能大幅增强了。但同时,它的自主神经系统也在发生变化。瞳孔无法收缩说明交感神经处於持续兴奋状態。长期这样下去——”
她没说完。
陈从寒站起来。
“先不管这个。”
黎明前。最后一次检查。
大牛独臂拎著火箭筒和波波沙,嘴里叼著那块啃了一晚上没啃完的冻黑麵包。伊万坐在装甲车尾门上,用一块麂皮反覆擦拭消音莫辛纳甘的pe四倍镜片。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呼玛要塞战斗中留下的。他擦了又擦,划痕消不掉,但镜片的通透度被他恢復到了可用的状態。
小泥鰍靠在卡车轮胎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一只手攥著波波沙的弹鼓,手指关节发青。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按住了。
苏青从急救包里取出六根注射器。每一根里装著十二毫升暗绿色的液体——反温剂。她把注射器用棉花一根一根裹好,排列整齐,塞进了陈从寒胸口的內兜。
棉花贴著他的胸膛。有她手指的温度。
陈从寒站在平板车上,把鲁格p08的保险推开。
推开。合上。
推开。合上。
推开。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松林间隙,望向远方铁路延伸的方向。
那里。
浓黑色的煤烟正从地平线上升起。“白鹤”专列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正在向这个方向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