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堆积如山。
孙培星没有碰。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秘书小李正在归档。
“小李,那几份市县干部的考察报告,退给组织部。”
孙培星开了口。
小李停下手里的动作。
“孙书记,这都是按程序报上来需要您签字的。退回去,钱部长那边怕是有话说。”
“让他说去。”
“人事调整的盘子,他们既然端了,就让他们吃饱。”
孙培星拿过外套穿上。
“我去
孙培星面无表情。
出门,下楼。
他没坐那辆配发的奥迪,挑了后勤处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旧车。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钱德江正站在办公楼的玻璃窗前,看著那辆灰扑扑的旧车匯入车流。
他端起茶杯,吹散水汽,喝了一口。
心情很不错。
“老黄牛拉不动套,自己找台阶下了。”钱德江对身边的干事说。
半小时后,这个消息传到了沙瑞金的案头。
沙瑞金在批阅文件,听完匯报,把笔放下。
本土派在人事权上的最后一道防线,自己撤了。
南部矿区的调整方案,再无阻力。
长安街落了黄叶。
中组部大楼內。
王巍留下的那间办公室,迎来了新主人。
祁胜利坐在办公桌后。
红机响了。
他拿起听筒,是办公厅打来的,確认下午部务会的时间。
“按原计划,两点。”祁胜利回了一句。
他翻开手边的简报。
最高检那边的林辰,调令昨天正式下达。
首都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主持工作。
两个位置,一个管官帽子,一个管刀把子。
王巍的退场,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祁家借著汉东那场反击
祁胜利拿起加密手机,拨到汉东。
“同伟,家里收拾乾净了。你那边不用再有顾虑。”
电话那头,祁同伟在翻看林城地图。
“二叔,王巍走了,沙瑞金现在的底气,全在那把环保的刀上。”
“刀太快容易折。”祁胜利语气平稳,“林辰那边已经交接完,需要支援,直接说话。”
“汉东的事,在汉东解决。”
祁同伟掛断电话。
他看著地图上林城的轮廓,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汉东,林城。
张志坚的队伍,阵仗极大。
几辆考斯特后面,跟著长长一串省属媒体的採访车。
摄影机架在车顶,全程记录。
这是沙瑞金给的排面,也是高育良推波助澜的结果。
张志坚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名巡视员。
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联手搭起的戏台上,在全省媒体的聚光灯下,他成了代表天理与民意的环保青天。
第一站,林城化工新材料產业园。
易学习带著林城班子,早早等在园区门口。
他穿著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劳保鞋。
张志坚下车。
没有和易学习握手。
他从助手手里拿过环境监测仪,径直走向排污口。
仪表上的数值剧烈跳动。
“排污超標。”张志坚把仪器递给助手,看向跟在后面的厂长。
“张巡视员,这是新引进的生產线,脱硫设备正在调试,还需要一周时间。试运行阶段难免……”厂长急著解释。
“我只看数据,不听理由。”
张志坚打断他,面向媒体的镜头。
“停工。查封。”
易学习上前一步。
“张巡视员,这家厂子是林城今年的重点招商项目。前期砸了两个亿,上下游牵扯几千个就业岗位。现在一刀切关停,对地方经济打击太大。能不能给个整改期限,边生產边整改”
张志坚转过头,看著易学习。
摄像机的镜头死死对准了两人。
“易市长,你这是典型的地方保护主义。”
张志坚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扩得很大,传遍全场。
“经济指標重要,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
“用子孙后代的生存环境换来的gdp,那叫断子绝孙的发展!”
话,极难听。
当著记者的面,没有给这位一市之长留半分体面。
易学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屈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他胸口生疼。
他身后的副市长血气上涌,刚要开口爭辩,却被易学习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来之前祁同伟交代过。
张志坚要查,就让他查。
不能顶撞,必须配合。
“林城坚决服从总局指示。”
易学习退后半步,让出通道。
冰冷的封条,贴在了崭新的厂区大门上。
后头的三天。
张志坚在林城四处出击。
关闭了三十二家矿企,贴了十几家化工厂的封条。
林城的经济数据直接跳水。
税收停滯,几万工人回家待业。
每天的省属新闻里,张志坚都是那个铁面无私的英雄。
易学习则成了那个推諉扯皮、阻碍环保执法的反面教材。
市委大院里,易学习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企业老板的求情信。
“市长,再这么关下去,林城要垮了。”副市长拍著桌子。
“垮不了。”
易学习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
“让大家沉住气。这股风,得刮透了才行。”
省委大院。
沙瑞金看著內参上的报导,心情很是不错。
张志坚这把刀太好用了。
祁同伟在林城的基本盘被搅得天翻地覆。
企业停工,经济下滑。
到了年底算总帐的时候
钱德江推门进来匯报南部矿区的人事交接。
“新去的那批同志,干劲很足。”钱德江在沙发上落座。
“易学习这几天在林城,听说被张巡视员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本土派那些老黄牛,也该知道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了。”
“不能掉以轻心。”
沙瑞金提笔在文件上签字。
“祁同伟这几天太安静。他越不说话,越说明在憋大招。”
京州。
祁同伟在看陈海送来的进度表。
“师兄,张志坚明天要去林城南郊。那边有个废弃的矿场。”陈海坐在对面。
“匿名信投进去了”
“巡视组驻地的举报信箱。用的是当地老矿工的名义,附了半张地质勘探图。”
祁同伟合上进度表。
南山老矿。
十年前赵家挖的绝户矿。
当年为了拿证,打通了省直机关某三產公司。
那份文件上,有沙瑞金前任的签字。
这颗雷,藏得极深。
“张志坚的性格,见到半张勘探图,会去挖另外半张。”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
“他要是不查,他那个青天大老爷的人设保不住。他要是查,这雷就得炸。”
“林城那边的停工怎么处理老易压力很大。”陈海问。
“先让老易受点委屈。”
“等南山老矿爆了,沙瑞金没心思管林城这些小厂子了。”
祁同伟弹落菸灰。
第二天。
张志坚在驻地酒店的会议室里看举报材料。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信件。
助手拆开一个没有邮戳的信封,抽出一页纸,递了过去。
张志坚接过来。
上面写著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城南山,十年前废矿。尾矿库坝体开裂,雨季有溃坝危险。下游是两个行政村。”
的渗漏走向。
张志坚坐直了身体。
溃坝。
这两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查一下南山这个矿的底细。”张志坚把信纸拍在桌上。
助手去调资料。半小时后回来,脸色不太好。
“张巡视员,南山老矿在档案里是封闭状態。產权几经转手,现在掛靠在省直机关的一个三產公司名下。”
“省直机关”张志坚皱起眉头。“谁批的条子”
“材料不全,市里的档案局说年代久远,找不到原始卷宗。”
张志坚站了起来。
在体制內,找不到原始卷宗,往往意味著有人不让找。
“备车。去南山。”
张志坚拿上外套。
助手提醒:“今天下午还安排了去林城开发区的视察,几家媒体都在那边等著。”
“推掉。”
“把媒体带上,跟我去南山。”
张志坚大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