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清晨，大雾锁城。

    能见度不足十米，省委一號楼像一头蛰伏在混沌中的巨兽，压抑而沉默。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光可鑑人的红木桌面上，无声地、缓慢地敲击著。

    林江海站在他对面。

    这位从財政部空降的干將，眼底那两抹浓重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尤为突兀。

    他將一摞厚重的文件摆在桌上。

    纸张的边缘，仿佛还带著基层干部们的体温与怨气。

    “书记，这是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各地市、发改委、商务厅送来的加急报告。”

    林江海的声音发乾，失去了往日的清亮。

    “全省三十七个重点项目，因为统筹委员会的覆核流程，全部停工。”

    “外资代表甚至把措辞强硬的抗议信，直接贴到了省府大门的通告栏上。”

    “吕州的星合广场二期、林城物流园的路网……底下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们，电话都快把我的专线打爆了，全都是两个字：要钱，要批文。”

    沙瑞金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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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易学习递交的。

    这个老黄牛，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抱怨，全是冰冷刺骨的客观数据。

    每天停工的设备折旧费、工人工资、违约金滯纳金，加起来，一天就是大几百万的真金白银在蒸发。

    这不是匯报。

    这是催命符。

    高育良这一手，太狠了。

    他没有在常委会上吵闹，只是让省政府发了一纸公函，不再为统筹委员会的审批延误背书。

    於是，底下这些地方诸侯，立刻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所有压力，泰山压顶般，全数推给了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合上报告。

    “江海，你觉得这是底下人自发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明摆著是高省长和祁省长的授意。”

    林江海嘆了口气，这位查帐半生的干將，第一次感到了权力的无力。

    “他们用最合规的流程，把咱们架在了火上。统筹委员会现在，已经成了全省经济发展的公敌。”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派克金笔，在报告的封皮上，画了一个又深又重的叉。

    “不能退。”

    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这是爭夺汉东主导权的关键一役。”

    “如果我们现在把统筹委员会撤了，或者放鬆了审批，省委的威信就將彻底扫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怎么也散不去的浓雾。

    “通知办公厅，下午两点，召开全省党政主要领导干部扩大会议。”

    “把十三个地市的党政一把手，省直各厅局的负责人，全部叫来。”

    林江海心头一跳。

    “书记，这个时候开扩大会议，万一底下的反弹压不住……”

    “压不住，也要压。”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如铁。

    “我是汉东省委书记，这盘棋，该我来收网了。”

    下午两点。

    省委第一会议室。

    能容纳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却安静得可怕。

    排风扇的嗡鸣声被刻意调到了最小，更凸显出气氛的凝滯。

    沙瑞金步履沉稳地走入会场，在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一把锋利的剃刀。

    高育良已经坐在右侧首位，手里捧著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斑驳保温杯，眼观鼻，鼻观心。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身侧，正低头翻阅著一本內部经济刊物，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为別的，谈谈大局。”

    沙瑞金没有拿讲稿，开门见山。

    “最近，省里成立了统筹委员会。初衷是为了把控经济风险，杜绝过去那种寅吃卯粮、盲目上马项目的歪风邪气。”

    “可我听到的，却是的发展。”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著。

    声音在安静的会场內迴荡，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同志们，经济要发展，规矩也要立。没有规矩的经济，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

    他把目光投向坐在前排的几个地市一把手。

    易学习、赵四功等人，都低著头，在本子上认真地记录著，仿佛在聆听圣训。

    “有问题可以提，有困难可以解决。但以停工停產来要挟省委，这种本位主义的苗头，绝不允许在汉东蔓延！”

    这话，定下了极重的基调。

    会场鸦雀无声。

    高育良慢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慢慢盖上。

    这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瑞金书记讲得对，本位主义要不得。”

    高育良开口了。

    他的声音浑厚，带著多年浸淫於权力中枢的从容与镇定。

    “省政府坚决拥护省委的决策，统筹委员会把关，这是对汉东的財政负责。”

    他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咱们也是唯物主义者，凡事要讲客观规律。”

    高育良的视线，转向了坐立不安的林江海。

    “江海同志，你是统筹委员会的主任。这几天，省府转给你们的三十七个项目，覆核进度如何了”

    林江海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

    “高省长，这些项目资金体量大，成分复杂。为了確保国资安全，我们需要逐一核对底单。目前已经完成了两个项目的初步审核。”

    “两个。”

    高育令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按照这个速度，三十七个项目全部走完流程，需要大半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数据翔实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报表。

    “这三十七个项目，总投资一千二百亿。涉及上下游產业链两千多家企业，直接带动就业三十万人。”

    高育良抬起眼，目光越过眾人，直视著主位上的沙瑞金。

    “瑞金书记。这三十万人要吃饭，这两千家企业要还银行贷款。”

    “大半年的停工期，別说汉东，就是放在全国，哪个省的经济也扛不住这种折腾。”

    “规矩是死物，人是活的。”

    “如果统筹委员会的效率，无法匹配汉东经济运转的速度，那这不是把关，这是在扼杀汉东的生机！”

    这是正面的硬撼。

    不谈政治站位，不谈组织纪律，只算经济帐。

    这是高育良最擅长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