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从呦呦手里接过那盘桂花糕,眉梢微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趣。
“馋成这样,不像你。”
呦呦娇嗔地瞪他一眼,夺回糕点,自己咬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指了指远处:“安之那小子,遗传了你跑得快。才三岁就跟个泥鳅似的,哪里抓得住?”
赫连烬轻笑,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连带着周遭空气都暖了三分。
他俯身,捡起小径边林安之掉落的香囊,那是呦呦亲手缝制的,里头塞满了平安符和辟邪的草药。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眼底的柔软几乎能滴出水来。
十年前的那个约定,赫连烬守得滴水不漏。
他以北燕江山为聘,甘愿在大启为质十年,只为求娶眼前人。
这十年间,他谨遵承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国子监潜心学问,甚至谢绝了北燕摄政王与各部首领的多次求见。
他不是不关心北燕。
那片苦寒之地在他的治理下,如今已是牛羊遍地,百姓安居乐业。
但他知道,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消大启的疑虑,也才能将呦呦牢牢地绑在身边。
这十年,也并非全然平顺。林文远那关,赫连烬可说吃尽了苦头。
林文远,如今已是名垂青史的一代贤相。
在辅佐永安帝萧承泽开创了“永安之治”后,他便功成身退,辞官归隐。
而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侯府后院,抱着襁褓中的外孙女林姝之逗趣,亦或是盯着赫连烬与呦呦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赫连烬,就像看着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
他能轻易识破朝堂上所有阴谋诡计,却始终无法完全相信这个曾为敌国质子的少年。
即便赫连烬在北燕立下无数功绩,即便他将北燕经营得如同大启藩属,林文远也总能从那些微末之处,嗅到一丝令他不安的气息。
“哼,老狐狸。”赫连烬曾私下这般评价林文远。
他知道林文远对他的防备,但他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只用行动,用日复一日的守护与宠爱,去磨平林文远心头的那块尖石。
有一年,边关小股骚乱,北燕王庭曾密报请赫连烬回朝主政。
林文远二话不说,将那密信压在了案头,同时派林铮加派人手,将质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赫连烬非但没有怨言,反倒寻了个借口,带着呦呦去西街吃烤鸭。
他深知,那层名为“爱女心切”的屏障,是他最坚固的保护。
林文远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出的慈祥。
此刻他正坐在花厅里,膝上躺着刚满周岁的小姝之,她咯咯笑着,抓着外祖父垂下来的白发玩得不亦乐乎。苏婉端着一盏新沏的蜜梨茶走进来,见此情景,不由得露出笑意。
她如今不再是那个因毁容而略显自卑的苏记老板娘,她是当之无愧的大启第一皇商,她的苏记商业版图,早已遍布四海,富可敌国。
岁月待她,只余雍容与智慧。
“呦呦又带着安之在园子里疯跑了?”苏婉的声音温软,透着闲适。
林文远轻抚着外孙女柔嫩的脸颊,嘴上哼了一声:“可不是。赫连烬那小子,也不知管管。由着她胡闹,也不怕热坏了。”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这郡主府的规矩,怕是全被她给搅和了。”
苏婉坐在丈夫身旁,轻抿一口茶,笑而不语。
她知道,这抱怨里,藏着的是无限宠溺。
她的呦呦,婚后依然是被所有人宠上天的存在。
她也深知,赫连烬对呦呦的深情,并非虚言。
她还记得,三年前赫连烬带呦呦去北燕探亲时,沿途的百姓是如何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而那些曾经质疑赫连烬的北燕部族首领,也在见到呦呦后,俯首称臣,只因这位郡主自带的祥瑞之气,让北燕风调雨顺。
说起祥瑞,大启皇宫里,同样有一位明君,终身未立后,却将呦呦的女儿林姝之,册封为唯一的“永安”长公主。
萧承泽,这位开创了“永安之治”的一代帝王,将对林家的庇护延续到了下一代。
他不是没有过情感的空缺。深宫的寂寞,帝王的孤独,常人无法体会。
他曾看着呦呦,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头升起一丝渴望。
但他知分寸,懂取舍。他所求,是大启的盛世安宁,是林家的荣耀永固。
而呦呦,是这份盛世的基石,是林家昌隆的象征。
他用帝王的胸怀,将那份隐秘的情感深藏,化为对林姝之无尽的宠爱。
他给这个小小的外甥女最好的教育,最宽厚的待遇,让林姝之在宫中享受着帝姬的尊崇,也让她成为了大启与北燕之间,最稳固的血脉纽带。
林铮,如今是大启的军方定海神针,镇国公。
他高大的身躯常年奔波于边关,镇守着大启的万里疆土。
他终身未娶,这令林文远和苏婉多少有些担忧,但林铮自己却甘之如饴。
他将赫连烬和呦呦的儿子林安之收为义子,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此刻,林铮一身轻便劲装,正带着林安之在校场练枪。
林安之虽年幼,但遗传了林铮的天生神力,舞动着小号红缨枪,虎虎生风。
“腰要挺直,枪随心动!”林铮声音沉稳有力,手把手纠正着外甥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安之稚嫩却坚毅的脸上,眼底深藏着一缕满足。
他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般在校场上挥汗如雨,为的只是能保护家人。
如今,他不仅守住了大启的疆土,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妹妹的幸福,以及这份血脉的传承。
林安之一个漂亮的收势,小脸涨得通红,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仰头看向林铮:“舅舅,爹爹说我将来要继承他的北燕王位。可我想跟着舅舅,去打仗!”
林铮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爹爹让你做的,你也得上心。北燕需要你,大启同样需要你。你身上流着两国的血,承载着不同的使命。”
他没有催促安之选择,只是将那份责任娓娓道来。他知道,安之总有一天会明白。